听见这几个名字,顾惟山皱起了眉。
等探路者退开,他才走近些,低声道:“若沈长安一直跟着妖皇,恐怕不好下手。这几位,可不是寻常八境。”
顾天宇也看向父亲:“总不能当着他们的面带人走。”
“先找到人,再看有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
顾承岳说道:“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要擅自动手,更不要与妖族起冲突。”
顾家在人间经营多年,自有底蕴,可这里毕竟是妖界。
八大王族传承久远,积累下来的强者远不止眼前几位。顾家这次来了四名八境,足以应对许多情况,却还不足以与王庭正面抗衡。
何况杜月已经登基。
若当着她的面强行抓人,事情便不再只是顾家与沈长安之间的私事,他亲自带队,是为了有机会时能够迅速拿住局面,不是来与整个妖界交战的。
顾天宇想了想,问道:“如果他始终不离开呢?”
“那就先等着,他还是镇夜司的巡视员,总要回人间。”
“即便这次带不走,也得弄清他的情况,不能只靠那几页资料判断。”
另一侧,顾惟川正望着山下。
几辆装满物资的兽车沿大道北行,护送妖兵披甲持戈,途中几乎没有停歇。更远处还能看见临时设立的关卡,来往车辆都要停下核验。
“北冥最近恐怕不太平,这一路的运输队越来越多,巡查也比南边严。”
顾承岳看了一会儿,点头道:“先到外围,弄清楚情况再说。”
众人应下,继续赶路。
傍晚,一行人在远离主路的山坳里短暂停留。
负责联络的族人取出法器,核对过刚传递来的消息,立即走到顾承岳身旁。
“家主从京城送来了消息。”
顾承岳接过法器,神念扫入其中,眉头渐渐皱起。
顾天宇见他神色变化,便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是关于其他几家的。”
他将消息递过去,顾天宇与两名族老看完,脸色也都沉了些。
顾承岳想起那份匿名档案。
顾家没有公开资料,连向许修齐核实收养记录时,都刻意避开了沈长安与慕容向晴的关系。可其他几家仍在相近的时间动身,显然不能全用巧合解释。
他们究竟是察觉了顾家的动作,还是同样收到过消息?
顾承岳将法器交还,吩咐道:“让天养继续留意京城,有新消息及时送来。”
随后,他看向几人。
“到了北冥先别露面,查清沈长安在哪里,也留意其他几家的行踪。既然来的不止我们,就更不能急着动手。”
顾天宇点头应下。
短暂休整后,一行人再次离开山坳,前方裸露的山石间已经积着薄雪,山脚主路上,运输队的灯火在夜色中缓慢移动。
顾承岳没有靠过去,带着众人沿山脉继续北行。
……
沧江,城外别墅。
夜色已深,庭院里只亮着两盏灯,树影铺在落地窗外。
许修齐坐在单人沙发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没有去碰,只偶尔抬起右手,缓缓张开五指,又重新收拢,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裴照垂手站在几步之外,始终没有出声。
他注意到,每当许修齐张开手掌,附近的灯光便会短暂暗下,连窗玻璃中的倒影也随之模糊。可那只手看着与寻常无异,感应中也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
许久之后,许修齐才将手放回扶手。
“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裴照立即躬身:“已经有人入妖界了,顾家由顾承岳带队,顾天宇随行,另外还有顾惟山、顾惟川两名族老。周崇玄也亲自去了,其他几家的队伍,目前还在核实具体位置。”
“顾天养留在京城?”
“是,仍在查张海夫妇的去向,玄枢院则派了执印、封川、断岳、照骨四人,负责追捕许明境。”
听到玄枢院的代号,许修齐目光微动。
“倒是舍得派人。”
裴照没有接话,等他示意,才继续汇报妖界的消息。
沈长安仍在北冥,与妖皇同行,海震被压下之后,两人又停留了几日,最近传回的消息说,沉在深海的镇海柱已经重新显现。
许修齐听完,望向窗外,这些事情,与他曾经看见的未来仍有重合。
妖皇抵达北冥,龙族留下的力量被重新引动,渊门附近的封印随之变化。按照原本的进程,一切都该继续向前,直到他早已准备好的那个时候。
偏偏沈长安身上的造化痕迹,提前被拔除了。
这些日子,许修齐尝试过数次,过去那种与对方血肉相连的感应,却再也没有恢复。
如今只剩下神魂深处一丝细微联系,偶尔能够触及,已经不足以让他判断沈长安的状态。
而且他无法确定,这最后一丝联系还能留多久。
许修齐忽然开口:“顾家不会轻易杀他......可能要把他带回京城再做处理......”
裴照抬了抬眼,随即垂下目光:“他们可能还需要确认身份?”
“不,他活着的时候也有价值,或者说他活着的时候对京城那几大家族的价值更大,二十岁的七境,一身来历不明的术法,还与妖皇关系密切。他们都想弄清他身上的秘密,不会舍得直接毁掉。”
许修齐转过头,突然说道:“让我们的人也过去。”
裴照神情一肃。
“带上摩羯、天蝎、白羊。”
许修齐依次说出名字。
“赫伯特·格兰、维娅·塞勒、阿德里安·沃恩,让他们放下手里的事情,尽快入界,你也一起去。”
“是。”
裴照应下,停顿片刻,才谨慎问道:“这次需要属下做什么?”
客厅里静了一瞬,许修齐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些年他为了沈长安能按照原定都路线成长投入过太多心力。
过去出了意外,他还能调整后续安排,因为最根本的控制仍在。可如今,沈长安已经有了挣脱控制的能力,甚至可能顺着那些痕迹,查到原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许修齐长叹一口气,似乎下了决心,要放弃这个他“圈养”了许久的目标。
“杀了沈长安,让顾家拿到他的尸体,顾家应该也有让顾明昭继承沈长安身体的想法,我们只需要顺水推舟即可,如果他们下不去手......我再亲自动手......”
裴照十分意外,过去的安排都是以沈长安活下来、继续成长为前提。
如今,这个前提被许修齐亲口撤掉了。
裴照很快低下头:“属下明白,肉身需要保留完整吗?”
“尽量完整,顾家还要用,也不必刻意送到他们手上,到了那时候,顾家自己会争。”
裴照将命令记下,又道:“苍古和几位王族族长都在北冥,妖皇也一直与他同行。如果他们始终待在一起,属下恐怕很难找到机会。”
“先让京城那些人先入局,他们既然来了,总会设法接近沈长安。你们留在暗处,等局面有变化,再决定什么时候动手。”
“顾家想要把人带走,周家想问出传承,都有顾忌。你要记住,你们的目的和他们不同,你只需要趁乱出手即可。”
裴照躬身:“属下记住了。”
许修齐没有让他离开,而是抬起右手,五指在半空缓缓合拢。
一点灰白光芒从指缝间浮现。
光芒没有照亮四周,附近的灯影反而暗了下去。片刻后,一枚细长物件凝在他的掌中,只有半截指节大小,表面苍白,分辨不出材质。
它的边缘光滑,中间横着一道极细暗线。许修齐稍稍转动手腕,那道线便仿佛跟着移动了一下。
裴照下意识看去,神念刚刚接近,识海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立即收回感知,低头站定。
许修齐从旁边取来一只漆黑小匣,将那枚苍白物件放入其中。
匣内浮现出几道细密纹路,沿着物件两侧缓缓收紧。直到匣盖合拢,客厅里的灯光才重新稳定下来。
“这是牵魂匣。”
许修齐将小匣递了过去。
裴照双手接过,指尖刚碰到匣底,便莫名僵了一下。隔着那层漆黑外壳,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及了他的指骨,随后又退了回去。
他没有再放出神念,只将小匣托稳。
许修齐继续说道:“沈长安体内还有一道造化痕迹没有清干净,匣子里的东西能够牵动它,让他的神魂与肉身暂时失去联系。”
裴照目光微动。
到了沈长安如今的境界,寻常束缚未必能够困住他。可若是直接牵动留在神魂深处的痕迹,哪怕只是让身体停顿片刻,也足以在交手时露出致命破绽。
“这道联系已经很弱,能维持多久,要看他到时候的情况。”
许修齐看了一眼小匣。
“你不要提前试探,用过一次,他便会知道最后那道痕迹还藏在哪里,你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属下会等到能出手的时候再用。”
“嗯,但是光有这个,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