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交大闵行校区,下课铃声接连响起。
主干道很快挤满了学生,自行车从食堂方向涌出来,车铃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堵住整条路。
陈志强顶着两圈青黑,抱着一叠草稿纸穿过人群。
昨晚火锅散场后,叶辰在路灯下提到的几句运力整合,一直压在他脑子里。
回到宿舍,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哪条路能走,哪处会堵,哪家店出餐快,全被他写了下来。
天刚亮,他又拎着手机跑到校外。
从快餐档口到宿舍楼,他一条路一条路掐时间,绕开主干道要几分钟,穿过后街小巷要几分钟,提着保温箱上楼又要几分钟。
忙到中午,他把几十家档口和三栋宿舍楼的路线摸了个遍。
草稿纸被他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叠,塞进外套内兜,陈志强看了眼时间,转身跑向创业孵化楼。
二楼最里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烟味、泡面味混在一起,电脑音箱里不断传出订单超时提示。
两台老台式机发出沉闷的风扇声,徐浩和江嘉歪在折叠椅上,一人抱着一桶泡面,拿塑料叉子往嘴里送。
徐浩熬了一夜,眼底布满红丝。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志强?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把泡面桶放到桌上,声音沙哑。
“现在是中午高峰期,今天送单的都忙死了,你今天不跑单,跑来办公室喝茶啊?”
陈志强几步走到桌边,把草稿纸按在泡面桶旁。
“散跑已经顶不住了。”
徐浩手里的塑料叉子在泡面桶里胡乱搅了两下,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陈志强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指着那叠纸。
“我今天过来,想跟你们谈包楼专送。”
徐浩夹着面条的手停在半空。
江嘉嘴里还咬着半根火腿肠,抬头看了过来。
徐浩放下叉子,把最上面那张草稿纸抽出来。
纸上画满了路线。
三号、五号、七号宿舍楼被红笔圈在一起,主干道和后街小巷分别标了不同符号,几个容易堵车的路口旁边,还写着具体时间。
徐浩手里的泡面桶被他重重搁在桌角,油汤晃悠着溅出来两滴。
“你仔细说下。”
陈志强咽了口唾沫,语速快,却没有乱。
“现在派单太散,骑手接一份盖浇饭,去店里排队,再跑到五号楼送上去,单程二十分钟全耗在路上,店家一份一份做,骑手在门口等,午高峰这一个小时就这么浪费了。”
他的手指落在红圈上。
“三号、五号、七号这三栋楼,由我们六个同乡负责,每天十一点半以前,把预订单汇总给固定档口,店家提前备料,集中出餐,我们六个人到店里取餐,现场分箱封口,再从后街走。”
江嘉咽下火腿肠,探头看了一眼。
“后街那条沟边小路?”
“对。”
陈志强翻到下一张纸。
“巷口有三道阻车栏,自行车过去麻烦,人提着保温箱跑反倒快,出了巷口就是宿舍区,三栋楼分开配送,避开主干道的人流,能省下十分钟左右。”
屋里只有老式机箱风扇发出拉风箱似的噪音。
后台又跳出一条超时提示。
徐浩拿起鼠标,调出上午的订单记录。
三号楼一共二十七单,平均配送用时二十六分钟,五号楼的订单少些,可因为离校外档口远,超时率最高。
对照路线图,又看了看订单时间。
江嘉放下泡面桶。
“这路线真能走通?”
“我今天早上跑过三遍。”
陈志强说,“从炒饭店到五号楼,走主干道要十八分钟,后街那条路只要九分钟,前提是店家得把餐提前备好。”
徐浩搓了搓下巴。
“那你的条件呢?”
陈志强看着他。
“底薪我不要,三栋楼的订单,每单在原运费上加两毛,周结时单独算给我,作为小队统筹费。”
江嘉吸了口气。
徐浩没有出声。
陈志强继续说:“送迟了、漏单、错单,责任算我的,出了问题,我按单赔。”
“两毛钱可不少。”
徐浩敲了敲桌面:“平台现在一单能剩多少,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
陈志强把路线图往前推了推。
“可现在一单一单散着送,超时赔偿、客户退款、商家催单,损失已经不止两毛了,把三栋楼的订单集中起来,平台少赔几单,钱就回来了。”
徐浩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烟屁股在指间掐灭,半天没吱声。
这个刚来没几天的新生,身上还穿着洗得发旧的外套,手里的草稿纸却把每一条巷子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以前连校外有几条路都说不全。”
徐浩问:“这套方案,又是叶辰给你想的?”
陈志强耳根发热,抬手抓了下后脑勺。
“昨晚吃饭时,我跟他说了几句送单总超时的事……他提醒我别只盯着多跑几单,得把附近的订单集中起来,我回去后自己跑的路线,时间也是我一段一段算出来的。”
徐浩后脑勺狠狠砸在椅背上,仰头吐出一口带着劣质烟味的浊气。
从几句闲聊里抓住平台的漏洞,再把零散订单捏成一支队伍,叶辰的脑子确实不按普通学生的路数转。
少给两毛,平台能减少超时赔付;骑手集中配送,商家也能提前备餐。
徐浩抹了把油腻的脑门,身子猛地前倾。
“这个方案不错,我同意了。”
陈志强肩膀一松。
徐浩抬手指了指电脑上的时间。
“可今天中午来不及了,散单已经派出去,店家也按原来的节奏做饭,你现在临时拉人上去,场面只会更乱。”
陈志强低头看了眼手表。
十二点十七分。
午高峰已经开始了。
徐浩一把推开面前发烫的显示器,起身在他肩膀头重重捶了一拳。
“从明天中午正式开始,今天下午,把准备工作全部做完。”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拿着路线单去找档口老板,把提前备料的事谈清楚,十一点半报单,什么时候做,怎么装箱,谁负责核对,都写下来。”
第二根手指抬起。
“把那六个人叫齐,带他们把后街小巷和三栋宿舍楼走两遍,谁负责哪栋,哪几层,交接点在哪,今天就定死。”
第三根手指抬起。
“今晚九点,我把三栋楼的汇总派单权限切给你,明天上午十点,先做一次内部试跑。”
徐浩眼底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他那张泛着菜色的脸。
“明天中午这场高峰,队伍能不能撑住,就看你今天怎么准备。”
陈志强胸口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慢慢沉了下去。
刚才那点急躁压了下去。
他把草稿纸重新收好,认真点头。
“学长放心,今天下午我把各个环节都跑通。”
徐浩坐回电脑前:“明天要是漏一单,这份线路图我就直接扔垃圾桶了。”
江嘉在边上咧开嘴,差点被嘴里的热汤呛得直咳嗽。
“那得先问问志强同不同意,这可是他的心血。”
“少贫。”
徐浩抬起泡面桶:“赶紧吃你的面,凉了连汤都没了。”
陈志强没再耽搁,转身冲下楼梯。
走出孵化楼,日头正照在水泥地上。
他饿得胃里发紧,却顾不上买饭,掏出那部山寨手机,在同乡群里发了条消息。
“下午两点,三食堂门口集合,明天开始包楼专送,今天踩线、谈备料、分楼层,谁都别迟到。”
消息发出去后,很快有人回了一个收到。
又有人问:“一天能多赚多少?”
陈志强边走边打字。
“先把流程跑通,钱按单结,三栋楼的订单,谁送谁拿,统筹费我只收两毛。”
群里安静了片刻,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志强,你不怕亏钱吗?”
陈志强手指在按键上飞快按动:“怕,但我更怕账本不清。”
那人又问:“那明天怎么办?”
“先做。”陈志强回道,“宁可少挣点,也不能坏了规矩,先把规矩立住,路才能越走越宽。”
那头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句:“累是累了点,但是志强,跟着你做,我不烧心,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陈志强把手机揣回兜里,脚下又快了几分。
校外后街的档口已经排起长队。
炒饭锅里油声不断,几个骑手挤在门口盯着老板出餐。
有人拿到餐后转身就跑,刚走出几步,又被顾客电话叫住,说少了一份饮料。
陈志强停在街口,看了片刻,掏出草稿纸重新核对路线。
下午两点,他要先把六个人拢齐。
随后挨家挨户谈档口,确认备料时间。
明天这套东西是成是败,全看下午这几张破纸能不能砸出个响动来。
他收起草稿,朝最近的快餐档口走去。
包楼专送的准备工作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