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沿着林荫道钻进衣领,地上的落叶贴着路面滚了几圈。
叶辰把手揣进卫衣口袋,沿着宿舍区往四栋走。
袖口沾着顾雨萱的茉莉香,他抬腕闻了一下,台阶上那个抱着词典冲他放话的身影又晃回脑中。
平日端着清冷架子的女生,卸下防备,竟藏着股娇气和执拗。
推开417寝室的门,泡面味和球鞋味迎面撞来。
孙浩宇躺在上铺,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震得床架都在响。
陆文博戴着大耳麦,屏幕上正切着11对战平台的DOTA界面,鼠标点得噼啪狂响,嘴里跟着角色吼:“全能给大!残血让他跑了!操,这波血亏!”
书桌前,只有陈志强还弓着背。
夹子台灯压在桌角,昏黄的光落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
陈志强趴在桌边,捏着红蓝两色圆珠笔,把食堂、后街和几栋宿舍楼画得密密麻麻,连楼梯拐角都标出了台阶数。
门轴一响,他立刻回头。
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掌心的汗,陈志强眼睛亮得吓人,迎上来时声音都发颤:“老叶!你可算回来了!”
“慢点,别把台灯撞了。”
叶辰脱下外套,顺手搭在椅背上。
“成了!饿乐馍那边,我今天中午磨破了嘴皮子,好说歹说总算给应下来了!”
陈志强把那张画满线条的草纸一把捧到叶辰面前,急促地喘着粗气:
“包楼专送!抽两毛统筹费,六个人全拉齐了,十二号楼的台阶我都跑去数了三趟,明天中午就能开干!你快帮我瞅瞅路线,我琢磨半天,生怕哪里算漏了。”
叶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半杯,低头扫过纸面。
食堂档口、后街巷子、宿舍通道挤成一团,旁边还标着密密麻麻的步数和预计耗时。
叶辰指尖在“12栋”上重重一叩。
“十二栋纯步梯七层,饭点全是下楼打水上楼回寝的学生。你让人拎着几袋汤汤水水,迎着人流硬爬?从一楼挤到顶楼,送完再原路下来,跑完这一趟,两条腿得抖成筛子,第二趟谁还给你跑?”
陈志强手里转着的圆珠笔“啪嗒”掉在桌上,脸上的热气退了大半,急得直抓后脑勺:“那……总不能让同学自己下楼接吧?咱打的招牌就是送寝到门啊……”
“谁让你硬爬了?”
叶辰抽过红笔,直接在纸上的楼栋剖面自上而下扯了一条粗线,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分两截跑,一到三楼找腿脚利的,多揽几袋专门跑短途,周转快,回来也快。”
陈志强身子猛地往前探,呼吸都屏住了:“那上面几层呢?”
“背上保温袋,一口气先冲到七楼。”
叶辰瞥了他一眼。
“先顶后底,从七楼顺着往下送,上楼避开中午往上挤的人流,下楼借着重力顺拐,送完四楼袋子正好空了,省下一大半腿力,速度直接翻倍。”
笔尖又在楼底重重画了个圈,将档口和宿舍楼之间拉出一条笔直的接驳线。
“还有,六个人堆在后街档口干瞪眼?楼底下设接驳点,后街打包好只管往楼下运,楼下按层分包再递给爬楼的,水平跑的负责水平,爬楼的只管垂直,工序拆开,别把人当牲口全流程使唤。”
陈志强死死盯着被红蓝线条切碎又重组的草图。
原本乱成一团麻的送餐动线,被叶辰这几笔一划,瞬间像流水线一样顺畅地咬合在一起。
他看着自己跑了一整天、数了三遍台阶才画出的笨办法,在叶辰眼里不过两分钟就全盘解构,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说不出的震撼直冲头顶。
“一到三楼抢周转……高层直插顶楼往下顺……楼下中转……”
陈志强猛地从小马扎上弹起来,在狭窄的过道里搓着手,神经质地转了两圈,激动得直拍大腿:“我操!不能按人头分楼栋,得按工序拆!档口留一个,楼底下放俩接应,剩下三个全去跑楼梯!”
“先别急着狂。”
叶辰抬眼泼了盆冷水:“后街哪家两荤一素出餐慢,哪家汤水容易洒,你今晚脑子里都得有数,别到时候三四个人的单子卡在一个档口前,大家站在风里干瞪眼。”
陈志强冷不丁打了个激灵,从屁股兜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塑料皮小本子,用唾沫抹了下拇指飞快翻页,捏着笔头在上面刷刷狂记。
记到一半,笔尖猛地顿住。
他转过脸,脖子涨得通红,声音都在哆嗦:“老叶……我怎么琢磨着,按你这么排,我……我不是在带人瞎跑腿送饭了啊。”
叶辰靠回椅背,笑了:“那你想当什么?大学城外卖劳模?”
“我这是在当调度!”
陈志强两眼放光,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拔:“我在管整个盘子的调度!”
上铺床架猛地一晃。
孙浩宇扒着护栏探出个鸡窝头,睡眼惺忪地骂:“大半夜犯什么病呢?志强你中五百万了?”
陆文博也扯下一只耳机,扭头嚷道:“大调度,先把门口那两袋发馊的垃圾调度出去成不?宿管大爷刚才敲门瞪了好几眼了。”
“哎,行!我这就去!”
陈志强半点不恼,乐呵呵地应着,顺手把孙浩宇耷拉到床沿的被角仔细塞了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叶辰画完的草图折成规整的方块,揣进贴胸的内兜,拎起垃圾袋,脚下却像生了根,回头看着叶辰,由衷叹了口气:
“老叶,你这脑子到底吃啥长大的?我转悠一整天腿都快跑细了,你三笔两笔就给盘活了。”
叶辰起身伸了个懒腰,朝洗漱间走:“少扯淡,明天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先把第一单顺顺当当送进寝室,别洒人家一地红烧肉汤。”
“好嘞,你就瞧好吧!”陈志强咧嘴一笑,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溜了出去。
洗漱间里,水龙头哗哗流着。
叶辰捧起冷水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瓷池壁上。
前路千头万绪,但只要底层的脚踩实了,哪怕只是从一栋宿舍楼、几张快餐盒开始,盘子终归能一步步搭成自己的形状。
拧紧水龙头,叶辰扯下毛巾擦了擦脸,迈步走出洗漱间。
屋里,陈志强已经扔完垃圾折了回来,正重新伏在桌前。
昏黄的夹子台灯下,少年咬着笔头,借着刚才的思路,端端正正地在破本子上重画各栋楼的分工表,字迹笨拙,横平竖直。
明天中午,这套流程就要真正迎着人流撞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