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安静过后,人群里很快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
“顾长渊……”
另一侧也有人跟着看见雷千劫与秦裂,神色微变。金多宝那张脸在西荒同样不算陌生,几句低语传开以后,原本还准备靠近的几拨人明显慢了下来。
至于几人之间那个手持白玉战枪的女子,周围虽然同样有人多看了几眼,却没人叫得出名字。能与这几个人一路走到这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重新掂量。
金多宝俯身将九曜天髓收好,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已经停下脚步的人,咂了下嘴。
“早这样不就好了。”
他跟上顾长渊,又补了一句。
“非得挨两戟才懂事。”
顾长渊已经转身。
“走。”
五人没有继续留在黑石坡,更远处的战场已经开始向这里蔓延。
有人被一记重兵从数里外轰飞,落地以后手里仍死死抓着刚刚抢到的古兵,后方几道追杀身影紧跟而来;另一侧,一场围绕太虚玉晶的争夺也已经从干河边缘一路压近。
平原太大,人最开始看起来很散,真正动起来以后,却一点都不少。
一件机缘足以把附近十几个人引到同一处,一件更好的东西,则能让几十里外的人直接改道。有人被轰退百丈,追杀的人继续压上,一片战圈便撞入另一片;有人抢到宝物往外退,又一头闯进别人的争夺。
不过多久,最初还能勉强分清的一片片战场,已经彻底交叠在了一起。
……
顾长渊一行同样被卷进其中。五个人没有散得太远,秦裂守着一侧,赤狱短柄战戟正面震开压来的重兵;另一道攻击才从后方逼近,近乎无声的寂雷已经贴着地面掠过,护体道纹先暗,随后才在一声闷响里炸开。
白玉枪锋始终游走在几人侧翼,哪里有人趁乱切入,枪锋便先一步出现在哪里。
金多宝刚将一块落到附近的玉晶收入储物器物,神台已经向后一压,将另一名逼近的神台修士震退出去。
至于最前面的顾长渊,手中玄黑方天画戟几乎没有停过。
普通神台很难真正将他拦住,偶尔有法相强行压到近前,也往往会在真正碰上一两戟以后主动退开。渐渐地,这一片战场已经有人会在看见那袭玄黑长衣靠近以后自行让开一些。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顾长渊,是因为杀出来的东西,比名字更容易让人记住。
五人一路向前。
不追。
不缠。
真有人不退——便斩。
……
一名修士刚刚从黑土里抓起一件残破古兵,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有完全浮出来,左侧一柄长枪已经刺到身前。
铛!
第一枪挡住,第二道掌印紧跟着落在肩头。身体踉跄横移的瞬间,第三个人已经从他手里夺走古兵。
拿到东西的人转身便走,刚才还一同围攻前一个人的另外两人,却几乎同时追了上去。
谁先发现不重要,谁先拿到,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
谁能带走。
……
另一处,两名一路同行到这里的修士守着一团刚刚抢到的九曜天髓,已经连续挡住了好几拨人。
第一拨三人,第二拨五人,后来又有几名闻讯赶来的神台加入。
两个人始终一前一后守着那件东西,其中拿到天髓的人肩头被刀锋划开,半边衣袍已经被血浸透;身边那人替他挡过一枪,自己腰腹也同样多出一道狰狞伤口。
铛——!
最后一柄兵器终于被震开,远处那些已经不愿再继续死拼的人慢慢退去。
拿到九曜天髓的修士扶着兵器弯下腰,大口喘了好几次,确认附近暂时无人再靠近以后,才终于低头看向掌心。
满是血污的脸上,忍不住浮出一点笑。
“总算……”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快走,先找地方疗——”
噗嗤。
声音很轻,后面的话彻底停住,一截刀锋,从胸前透了出来。
那人低下头,看着那截染血刀锋看了很久,像是直到这一刻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后才一点一点转身。
方才替他挡过不知道多少次攻击的人,就站在背后,右手仍握着刀。
“你……!”
对方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只落在那团九曜天髓上。
沉默两息。
“你有。”
“但……我没有。”
刀锋一转,神台在体内崩裂的声音,几乎完全被远处的厮杀淹没。尸体倒下,那人伸手接住从同伴掌心滑落的天髓,没有多停,转身便走。
……
相隔不过数里,另一名满身是血的修士同样抢到了一块太虚玉晶。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向身边已经伤到连站都站不稳的同伴。追兵正从后面靠近,那人眼底明显挣扎了一瞬,最后还是一把将玉晶塞进对方怀里。
“拿着!”
同伴怔住:“师兄,那你呢?!”
“你比我更合。”
他提起兵器,转身。
“走!!”
轰——!
几道人影已经从正面压来,很快将他的身形淹没。
……
有人为了同一件东西反目,也有人真正拿到以后,还是选择递给身边的人。万里平原上,没有谁有空替他们分辨,更多地方只剩下最简单的选择。
有,或者没有。
拿,或者抢。
能够一路走进古战原内围的人,本就不是第一次见血。许多人甚至已经在这片古地停留数月,等的就是一次真正能让自己往前再走一步的机缘。
如今那些过去要深入险地、等待地势变化,甚至拿命去碰都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就这么摆在眼前。
没有多少人愿意退。
……
第一轮厮杀持续得越久,平原上的血便越多,尸体开始散在残墙、黑土与干河两侧。顾长渊一戟斩掉一名拦路法相以后,本来已经准备继续向前,脚步却忽然慢了一瞬。
鲜血正从那具尸体下面缓缓铺开,只流出不到数尺,便迅速往黑土里渗去。本来算不上什么,可那速度太快。
他看了两息,瞳孔深处,一缕紫意缓缓浮现,九劫帝瞳这一次,看的不是敌人,而是脚下。
视野变化以后,一些肉眼无法看见的东西也随之显露。随着鲜血一起往下沉的,还有那名法相死后本该逐渐散归天地的大道余韵,一缕又一缕,顺着黑土深处一道道细微牵引,无声没入地底。
再往远处,一名神台修士才刚刚倒下,体内破碎神台留下的道痕、神魂真正熄灭以前最后一点微光,同样在往下。
一处。
十处。
百处。
九劫帝瞳真正望开以后,他看到的已经不再只是脚边这一具尸体。而是整个平原,每死一个人,便有东西往下。
血气、神魂、神台碎痕,还有法相崩散以后尚未完全消失的余韵,无一例外,都在顺着这片黑褐色大地往深处沉去。像有无数条肉眼看不见的细流,正在随着不断倒下的人,一点点汇向同一个地方。
顾长渊眸光慢慢沉了下来,昨夜商衡坐在灵火旁说过的那句话,再一次从脑海里掠过。
它不需要骗人。
眼前已经足够,机缘是真的。所以人也真的会为它死。他没有继续看太久,瞳孔深处的紫意缓缓敛去。等几人重新靠近以后,只说了几句话。
“别追,东西到手就回来。”
目光越过仍旧混乱的整片平原。
“我们得留力。”
雷千劫朝那片仍有寂雷流转的黑地看了一眼,最后只低低苦笑了一声。知道是局,东西却偏偏是真的。没人说把已经得到的东西扔掉。
他们阻止不了整片平原上的人,甚至连自己,也不可能因为知道这是一个局,就把真正能够让自身往前走的东西全部视而不见。
能做的只有少耗,不追。拿该拿的,然后等真正的东西出来。
……
第一轮乱战尚未真正停下,脚下大地第二次震了。
轰隆隆——!!!
这一次,许多正在交手的人甚至同时停了一瞬,可与第一次不同。几乎没人后退。反而有人第一时间抬头看向四周。
“又来了?!”
“还有!!”
“哈哈哈哈!!”
真正先响起来的,甚至不是惊呼。
是笑声。
第一轮已经替所有人证明,这里翻出来的东西全是真的。
所以当新的裂纹再次沿着平原蔓延,黑土一片接一片塌开时,很多人眼里的最后一点戒备也彻底变成了狂热。
一座旧战台整体陷下去,下面数件被埋了万载的古兵同时见天;另一处刚刚裂开的灰白地面中央,一团青白神髓缓缓升起,其中没有惊人的威压,可真正出现的一刻,封九曜身后那尊始终收得极稳的完整法相竟自行震了一瞬。
封九曜目光转了过去,只看两息,人已经离开低岭。
轰——!
一名抢先靠近的法相被正面逼退,另一人还想从侧面争,完整法相只展开一角,首尾相连的道势向下一压,对方便被迫退出数十丈。
封九曜没有追,抬手将那团神髓收下。他为第一座天门准备多年,该有的东西早已足够。
可足够,从来不等于最好,真正能够让即将叩开的那座天门再稳一分、再高一分的东西就在眼前,他一样会拿。
……
另一片战场上,一截几乎已经与黑土长到一起的古老血骨也在此时显露出来。血骨真正接触天地以后,附近几名神台修士体内气血竟同时滞了一瞬。
赫连磐与秦裂几乎同时看了过去。
下一刻。
两道人影已经从不同方向撞到一起。
咚——!
赫连磐一步落下,脚下大地先沉,一元重水沿着粗壮手臂压下;秦裂提戟而上,赤狱短柄战戟迎着那只拳头正面撞去。
铛——!!!
大片黑土轰然炸开,谁都没退。
第二次碰撞已经紧跟着落下。
轰——!
而第二轮机缘真正出现以后,已经彻底没人再把这一场地动当成异常。
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
古战原真正的核心机缘,开了。有人第一轮什么都没拿到,第二次震动时眼睛已经红了;也有人第一轮收获不小,看见新的东西仍旧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
刚才还值得拿命去守的宝物,遇到更好的,一样可以不要。
第二轮的厮杀很快比第一轮更加疯狂,直到平原中部,一片并不起眼的黑土缓缓裂开。没有宝光冲天,也没有古兵自行长鸣,只有一截颜色极深的残兵,从土层下方一点点露了出来。
早已看不清原本究竟是什么兵器。
可就在那截残兵真正接触天地的一刻——
嗡!
一股极淡的古老压力,无声扫过平原,最先出现变化的是法相。
一尊尊原本还在交战的法相同时轻震,数十里外,有人猛然停手。更远处,封九曜已经收起刚刚得到的神髓,目光第一次真正凝了起来。
顾长渊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眼前这片战圈,脚步也在这一刻停住。身旁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向平原中央。
没有谁第一时间叫出那截残兵究竟是什么,因为没有多少人认得。可那股跨过万载仍旧没有彻底散尽的道压,已经替所有人给出了答案。
一名法相境修士盯着那里,声音都有些发紧。
“帝关……!”
两个字落下,整片已经杀红眼的万里古战平原,第一次真正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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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如局,难在不知,亦难在知而不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