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所向,从万千毒须的缝隙之中穿梭而过,直指嬴异。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不见翻涌扩散的寒气。
白璃将无量巅峰一身溟妖本源尽数收拢,凝于霜剑剑尖寸许之地。
大道至攻,贵在专一!
漫天风雪尽数沉寂,遍地霜华刹那收敛。
整片地窟只剩下那一道纤细却无可阻挡的雪白剑光,刺破浓稠如实质的漆黑毒雾。
沿途缠绕虚空的弈道丝线刚想缠绕剑光,便被剑尖裹挟的太阴寒气瞬间冻脆。
“咔嚓”一声寸寸断裂!
汹涌流淌的地脉煞气撞上这道剑光,如同奔涌巨浪撞上海底玄冰,不由自主向两侧分流避让。
万千妖毒触须疯狂扭转、合围,想要阻拦这一剑。
可所有拦截皆是徒劳。
霜剑轨迹精准至极,游走在无数毒须交织的缝隙之间,分毫不受阻滞。
嬴异瞳孔骤缩,半边凡人面孔凝重沉郁,右侧猩红竖瞳翻涌凶光。
他清晰感知这一剑蕴藏的力量,知晓不能硬接。
他脚步在虚空轻轻挪移,想要侧身避让。
但白璃蓄势已久的绝杀一剑,早已锁定他周身气机,天地之间尽数封死闪避方位。
清冽剑鸣响彻地窟深处。
霜剑锋利的刃口狠狠擦过嬴异右臂覆满淡蓝鳞甲的躯体。
坚硬堪比上品道器的溟妖鳞甲,此刻如同薄瓷一般轰然崩裂。
细碎鳞甲碎片四下飞溅,暗黑色夹杂淡淡幽蓝的妖血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滴落岩壁,腐蚀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洞。
剧痛顺着臂膀经脉席卷全身,两种冲突力量在他躯体内疯狂震荡撕扯。
可嬴异悬立虚空,身躯不曾后退半步。
他低头静静凝视手臂上狭长的剑痕,感受太阴寒气顺着伤口向内侵袭,不断冻结他流转的妖力。
预想之中的重创并未降临。
下一刻,令人心底发寒的景象缓缓上演。
伤口边缘破碎的鳞甲之下,淡蓝色新鳞缓缓萌发,漆黑妖血飞速凝固结痂,被寒气侵蚀受损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拼接。
不过数息功夫,方才狰狞可怖的剑痕已然愈合大半,只剩一道浅浅淡痕残留。
嬴异缓缓抬首,割裂的一双眼眸望向白衣持剑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扭曲戏谑的笑意。
“溟妖圣女,果然名不虚传。”
“一剑威力足以重创寻常无量巅峰修士,可惜……”
他轻轻活动右臂,新生鳞甲开合,涌动着狂暴力量。
“你应当清楚,融合溟妖本源铸就的半妖之躯,最不畏惧皮肉伤势。只要神魂不灭,血肉损伤便可源源不断再生。单凭一剑,杀不了我。”
话音未落,嬴异不再固守被动。
既然试探结束,便无需继续依托地脉触须远程消耗。
他体内两股狂暴力量轰然放开桎梏,疯狂奔涌。
漆黑弈道纹路自他体内倾泻而出,万千丝线分化蔓延,如同拥有自主生命,游走在地窟每一处岩壁虚空。
密密麻麻的黑色棋纹纵横交错,重新编织成一张无边大网,缓缓向内收拢。
与此同时,汹涌暴戾的溟妖煞气在他掌心凝聚,一团团漆黑毒液压缩凝练,化作数十柄长短不一的尖锐妖刃,悬浮在他周身四周。
一者布网锁空间,一者利刃夺性命。
原本互相排斥、持续撕扯的弈道力量与溟妖血脉之力,在嬴异半妖躯体之内以一种诡异恐怖的方式强行共存。
没有完美相融,只有暴力压制。
两股力量每一次碰撞冲击,都会让他身躯微微震颤,可随之换来的战力增幅,却恐怖到难以估量。
“既然远程困杀无用,那便近身决战。”
嬴异低沉嘶吼响彻地底。
身形骤然模糊。
下一瞬,他已然出现在数十丈之外,妖刃凌空斩向白璃侧方。
棋纹大网同步急速收拢,封锁白璃所有后撤路线。
速度快到突破肉眼极限,虚空只留下一道道不断重叠的残像。
“来了!”
苏清南低声提醒。
头顶铺开的金色人道光幕瞬间解体,磅礴人皇道韵不再单纯用于防御。
万千金色光丝自虚空垂落,缠绕周遭奔袭而来的弈道棋纹。
人道法理与弈道邪力猛烈碰撞。
黑色棋纹撞上金光,不断扭曲、消融,却又源源不断从地底重新滋生。
苏清南白衣迈步向前,立身白璃左前方半步。
半步问道的人道大势轰然铺开,化作巍峨无边的人道法相屹立虚空。
法相面容模糊,不见具体形貌,却承载万千人间生民意念,厚重沉稳,镇压八方邪祟。
“你牵制棋纹大网,我直面嬴异本体。”
苏清南语声平稳传入白璃耳中。
“好。”
白璃应声,霜剑再度扬起。
漫天寒霜重新席卷四方,极寒剑气纵横切割,将迎面袭来的漆黑妖刃一一劈碎。
冰封之力附着在破碎的妖毒之上,阻止毒液四散蔓延污染地脉。
一人正面硬撼敌方主帅,一人游走侧翼清扫攻势、限制空间。
两人多年并肩,无需过多言语调度,攻守次序浑然天成。
三大顶尖强者正式缠斗在一起。
剑光如霜,棋纹如网,金光如岳。
各色道韵疯狂碰撞,掀起一波又一波肉眼可见的能量巨浪,狠狠冲击四周岩壁。
坚硬无比的黑色岩层一层层不断剥落,碎石伴随着浓郁煞气四处飞溅。
绵延千里的荒原地脉跟着剧烈震荡,地表之上,远方荒原大地隐隐传来低沉震颤。
守在青石关城头的将士只觉脚下大地微微晃动,茫然望向北方暗沉天际。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地底,正在上演一场足以倾覆北境的惊天大战。
地窟之内,战局愈发凶险焦灼。
嬴异凭借半妖躯体无穷再生的优势,悍不畏死疯狂猛攻。
妖爪、棋刃交替袭来,招招直指要害。
苏清南人道法相稳守阵线,金光一次次挡下致命攻势,人皇大道不断消解对方招式里的杀戮戾气。
白璃伺机游走突袭,霜剑专挑嬴异新旧伤口、妖鳞薄弱之处进攻,不断拖延、消耗对方本源力量。
战斗持续百息有余。
嬴异躯体之上增添数十道深浅不一的剑伤,可依靠血脉再生能力始终维持战力。
只是两股力量持续不断地自我拉扯,让他神魂负荷越来越重,凡人一侧的眼底渐渐浮现出疲惫血丝。
他心中清楚,长久缠斗下去,再生带来的消耗迟早会掏空自身本源,不能继续这般无休止僵持。
陡然之间,嬴异猛地向后凌空急退,抽身脱离三方混战的中心。
万千弈道棋纹与悬浮妖刃停在半空,不再主动发起进攻,在他周身环绕盘旋,化作一层攻防兼备的屏障。
地窟之中狂暴激荡的气流缓缓平息,只剩下岩壁碎石不断簌簌坠落。
割裂双瞳的目光静静落在苏清南身上。
此刻的嬴异,褪去激战之中的疯狂嘶吼,不再有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嘲弄。
神情平静淡漠,带着一种看透棋局的冰冷通透。
周遭肃杀氛围并未消散,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再度开战的宣战。
“苏清南,你以为我所谋求的,仅仅是至高修为、长生不朽,亦或是执掌这片人间的权柄。”
他缓缓抬起覆满蓝鳞的手掌,低头注视,语气低沉。
“你看见我屠戮族群,炼化生灵,借用溟妖血脉铸就这副不人不鬼的躯壳。”
“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认定,我贪图力量,野心滔天。”
“可你们从来没有试着抬头看一看更高处。”
嬴异抬手指向岩层上方,穿透厚重土层,指向遥遥无尽的苍茫天穹,指向那些隐匿在天道缝隙之中,冷眼俯瞰凡尘的存在。
“诸天弈手。”
四个字落下,带着无尽压抑的愤懑。
“他们将整片凡世当做棋盘,世间众生皆是任由摆布的棋子。”
“兴起则落子布局,厌弃便推倒残局,从不会顾及凡人存亡、种族兴衰。”
“昔日浊龙出世,浩劫席卷北境;太阴冰渊争端四起;人间年年战火不绝。”
“你当真以为,所有祸乱都只是世间自身滋生。”
“不少动乱根源,早已被诸天弈手暗中推动。”
“祖龙镇守地脉深渊四百年,耗尽一身龙元,拼死遏制地底灾祸,最终身死道消。”
“换来的不过短短数十年安稳。”
嬴异收回手臂,目光牢牢锁住苏清南,声音沉冷厚重。
“你,嬴月,无数心怀苍生之人拼尽全力守护山河。”
“可在天上那些执棋者眼中,你们所有的坚持、所有牺牲,仅仅是棋局里一段可供观赏的戏码。”
“一旦棋局走向不合心意,随时能够出手倾覆一切。”
“我想要终结这一盘持续太久的大棋。”
“想要将那些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草芥的诸天弈手,尽数拉下神坛,彻底抹去。”
“想要做到这件事,寻常修行之路走不通。”
“单纯依靠溟妖血脉不行,布设万千大阵依旧不够。”
他低头看向自己半人半妖的躯体,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转瞬又被坚定取代。
“我需要一副足够强大的躯壳,一副能够直面天关、抗衡诸天法理、碾碎弈手规则的肉身。”
“凡人之躯上限已定,唯有融合异种血脉,打破凡俗桎梏。”
“所以我主动舍弃人性,忍受两种力量日夜撕扯之苦,背负无尽杀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嬴异话音稍稍放缓,回荡在空旷地窟。
“杀生,是为了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