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向东也真是有出息。
前脚刚惹人家掉眼泪,后脚瞅见人姑娘在台上发光,立马颠颠地跑去献殷勤。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德性!
陆振川越想越窝火。
也不知道这小子入伍前给人家灌了多少迷魂汤,把个大姑娘骗到这黄沙漫天的地方来。
马主任还在旁边念叨着怎么找机会留人的事,陆振川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老马,招兵买马得看政治成分,还得看思想觉悟。光会跳舞顶个屁用?思想作风滑坡,进了部队也是个毒瘤。这事你别管了。”
马主任愣住。
不知道这陆黑脸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发了这么大火。
刚才看人家跳舞的时候不也没吭声吗?眼珠子跟着那红绸扇转了好几圈。
怎么一眨眼就上升到作风问题了?
马主任心里嘀咕了两句,到底没敢当面反驳,把话题岔开了。
小表演散了以后,文宣队按安排去食堂后院帮忙。
这是慰问演出的老规矩。
台上唱,台下干。
女同志帮着缝洗那些破了的军装,或者去伙房打下手。男同志就去后厨劈柴挑水,算是跟战士们一块儿体验生活。
食堂后院不大,靠墙摆着几口大水缸,旁边码着一垛劈好的柴。
姜迎秋卷起袖子,把围裙往腰上一系,抄起一把厚背大菜刀,往案板前一站,架势十足。
面前是两大筐洗净的白萝卜,菜刀切下去,萝卜片切得薄厚均匀,再一抹一按,刀起刀落间,细细长长的萝卜丝就整整齐齐堆进了铝盆里。
炊事班长老高端着盆路过,脚步都停了。
“小同志,你这刀工不错啊。”
姜迎秋手底下没停,笑着说:“在家干惯了。穷人家的孩子,做饭洗衣服都得会。高班长,这边切完了还干啥?那两筐土豆要削不?”
老高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们是来慰问的,又不是来给我们炊事班当兵的。切两盆菜就够意思了。”
蹲在地上择芹菜的钱小芸抬头喊:“高班长,这话可不对。我们队长说了,来部队就是来学习的,可不能光让我们站台上吃掌声。”
老高乐了:“行,这觉悟高!”
司务长正领着两个小战士往水缸里倒水,听见这话,也咧嘴接了一句:“军民鱼水情,就是这个理!”
后厨小院里一片火热。
洗菜的,劈柴的,气氛热腾腾。
也就这会儿功夫,院子的小门被人推开。
林小荷本来要回家属院吃饭。
从广播站到家属院,大食堂后头这条路最近。
听见平时全是糙汉子的后厨今天夹着女同志的嗓音,欢声笑语的,她心里好奇,便探头看了一眼。
司务长转头瞧见她,招呼道:“小荷同志回家吃饭啦?今天广播站念的稿子真提气,首长们都夸呢。”
林小荷有点不好意思。
“您别夸我了,我就是照着稿子念。路过听见你们这儿热闹,想着有没有能帮忙的地方。”
话刚说完,目光就落到了案板前。
姜迎秋低头切菜,围裙束着细腰,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热得微红,额角一层薄汗。
手里那把大菜刀动得可快了。
林小荷眼睛亮了亮。
这不是早上在空地上跳独舞那个女同志吗?
上午那会儿在场边隔得远,只觉得身段好、模样俊。
现在离近了看,才发现她眉眼生得更明艳。
在这北岭呆了大半年,女伴少得可怜。看见顺眼的人,脚步不自觉就靠了过去。
“同志,刀工真好。”林小荷走上前,看着盆里的萝卜丝惊叹,“上午看你跳舞,顶着大太阳,连气都不喘。现在切菜也这么利索,真能干。”
姜迎秋停下刀,转头对上一张白净清秀的脸。
头发扎得整齐,穿着干净的衬衣,皮肤也白嫩。
姜迎秋心里先冒出一个念头。
这姑娘家里条件肯定不差。
北岭的太阳可不认人,能养得这么细嫩,平时不是在屋里坐着,就是有人护着。
她冲人笑笑:“熟能生巧。跳舞练的是手脚,切菜也练手,都是功夫。同志你是?”
“我叫林小荷,在团部广播站帮忙,”林小荷顺手挽起袖子,“我来帮你们择菜吧。看你们这么忙活,我都不好意思走了。”
钱小芸最爱热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还提醒她别弄脏了衣裳。
林小荷蹲下身,一边剥菜叶,一边抬头看姜迎秋:“你叫姜迎秋对不对?上午我听沈排长说了,你是他老家的邻居妹妹。”
听到“沈排长”和“邻居的妹子”这几个字,姜迎秋切菜的手微微一顿。
看来向东哥确实按照两人商量好的说辞,在部队里统一口径了。
她心里苦笑,倒也没往深处想,便点了点头:“对,我和沈排长从小一个大杂院长大,街坊。”
林小荷听得直羡慕:“真好。我从小跟着我爸妈搬来搬去,没什么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朋友。沈排长说你小时候就会跳舞,是真的吗?”
姜迎秋笑了:“哪有那么玄。小时候就是爱蹦跶,后来进了文宣队,才正经练的。”
“那也厉害。”林小荷认真道,“上午你跳那段,我看着都舍不得眨眼。等你空了,能不能教我两招?不用太难,能活动活动胳膊腿就行。我天天在广播站坐着念稿子,骨头都快坐僵了。”
“行啊,等排练空档,教你几个简单的。”
几句话下来,三个人很快熟络起来。
林小荷不娇气,说话也不端架子。
姜迎秋原本以为她是那种被家里护得密不透风的干部子女,没想到相处起来倒挺舒服。
她心里对这姑娘多了几分好感。
正说着话,后厨的堂屋里走出来一行人。
马主任背着手走在前头,陆振川跟在他后面,旁边还有两个干事。
几人刚看完前院,顺道来后厨瞧瞧文宣队帮忙的情况。
马主任一进院子,就满意地点头。
“不错,不错。节目演得好,劳动也积极。咱们革命文艺工作者,就该有这个精神面貌。”
话音刚落,陆振川的目光越过几口破水缸,直直落在了案板那边。
眼皮子猛地一跳。
姜迎秋手里握着刀,偏头跟旁边蹲着的一个女同志说话。
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俨然聊得极投机的热乎模样。
跟她说话的那个人,他认得。
林干事的宝贝闺女,沈向东想攀上的那棵高枝。
陆振川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大杂院出来的邻家妹妹,好深沉的心机!好利落的手段!
才来第二天,不显山不露水的,就摸准了林小荷的底细,直接跑来搭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