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开始变小了。
窗外还挂着水珠，远处的楼群被还没完全亮起的天色压着，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开积水，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已经没有昨晚那么急了。
苏墨坐在床边，肩背靠着椅子，眼睛却没有闭上。
绘梨衣还抓着他的衣角。
她睡着以后，那只手也没松开过，细白的手指攥住一小片布料，力气不大，像是怕他趁自己睡着又离开了。
苏墨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碰她。
真气顺着她的手腕缓慢游走，避开针痕，最后重新落回心脉附近。
经过一整夜温养，绘梨衣的呼吸比昨晚平稳许多，体内那股时不时翻涌的力量也暂时安静下来。
只是暂时。
苏墨收回手，眉头微微皱着。
她的经络太脆弱了，长期靠药物和设备维持，很多地方像被堵住的细管。
门外忽然传来很小的脚步声。
苏墨抬头，苏恩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碗粥，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和一杯温水。
“醒着？”
“嗯。”
苏恩曦压低声音，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
“樱守了一夜，源稚生那边还没醒来，这个得看他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苏墨点头。
“外面呢？”
苏恩曦的表情淡了点，顺手把平板递过去。
“比想象中更麻烦。”
屏幕上是东京地图。
港口、机场、新干线、高速入口，还有几条通往郊区的主干道，全被不同颜色的标记覆盖。红点密密麻麻，代表蛇岐八家的巡逻车、执行局小队和临时设卡点。
“赫尔佐格把东京当成了筛子。”苏恩曦说道。
“他不确定你们藏在哪里，就干脆把所有能出去的口都堵上。警备厅那边也收到了协查通知，理由是追捕危险的恐怖分子。”
“我们现在就是恐怖分子？”
“从他们的新闻稿来看，是的。”苏恩曦耸了耸肩。
“还挺会写，说你们劫持了上杉家主和源氏家主，造成源氏重工重大事故，建议市民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警。”
苏墨扫过那几行通缉说明，神色没什么变化。
把被救出来的人重新写成被劫持的人，这确实很赫尔佐格。
“芬格尔呢？”
“正在和东京交通系统谈心。”苏恩曦说。
“麻衣在外面盯着几个重点路口。短时间内，这里还算安全，但也不能一直待着。”
话音刚落，床上传来一点细微动静。
绘梨衣的睫毛颤了颤。
苏墨立刻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绘梨衣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陌生天花板，神情明显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
只是睁着眼看着床头暖黄的灯，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最后才慢慢转过头。
苏墨还在。
绘梨衣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终于确认昨晚不是梦，随后她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耳朵慢慢红了。
下一秒，绘梨衣想把手收回去，却被苏墨轻轻按住。
“没事。”
绘梨衣抬眼看着他。
苏墨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
“感觉怎么样？”
绘梨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苏恩曦看得一头雾水。
“她这是想说什么？”
苏墨看懂了。
“饿了。”
绘梨衣眨了眨眼，随后很轻地点头。
苏恩曦沉默两秒，低头看了眼托盘。
“行，我以后不跟你们玩猜谜了。”
苏墨扶着绘梨衣慢慢坐起来，在她背后垫好枕头。
她的身体还没什么力气，动作稍大一点，脸色就会白几分。
粥很淡，没放多少调料。
苏墨拿起勺子，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面前。
绘梨衣看着那只勺子，似乎想自己接过去，可手刚伸出来，指尖就有些颤抖。
“我来。”
绘梨衣没再坚持。
她小口喝着粥，速度很慢。每吃一口，都会抬头看苏墨一眼，像是在确认他会不会突然消失。
苏墨没有催她，只一勺一勺喂着。
苏恩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默默把平板上的监控画面切到客厅的屏幕上。
“吃完出去坐坐？”苏墨问。
绘梨衣握着被角，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客厅比卧室大很多。
绘梨衣刚走出门时，脚步明显放慢了。
她扶着苏墨的手臂，先看见暖灰色的墙面，又看见茶几、沙发、落地窗，还有窗外逐渐亮起来的东京。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这里没有消毒水味，没有穿白大褂的人，也没有隔着玻璃观察她的摄像头。
只有一盏没关的壁灯，和沙发上几个随手放着的抱枕。
绘梨衣的视线停在其中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抱枕上。
苏恩曦顺手拿起来递给她。
“这个给你。”
绘梨衣没有马上接过来。
她先看了苏墨一眼，见苏墨点头，才小心把抱枕抱进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坏。
电视正播着早间新闻。
屏幕里先是东京港附近的封锁画面，随后切到几处昨夜遭袭的街区，主持人语速很快，说警方正在扩大排查范围，建议市民减少外出。
苏恩曦看得嘴角一抽，正要换台，画面忽然切进一段文化新闻。
原宿文化节提前开幕。
一群年轻女孩站在街边拍照，有人穿着颜色鲜亮的外套，有人提着纸袋，还有几个女生穿着碎花长裙，在镜头前笑着挥手。
绘梨衣忽然不动了。
她抱着抱枕，安静看着屏幕。
电视里的人群很热闹，背景音乐也轻快。
那些女孩会笑，会互相整理头发，会围着同一杯饮料说话，像是理所当然地拥有街道、阳光和彼此。
绘梨衣看得很认真。
苏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绘梨衣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苏墨低头。
她伸出手，指向屏幕里那个穿白色碎花裙的女孩。
指完以后，她没有收回手，只抬起深玫瑰色的眼睛看着苏墨。
眼里没有直接的请求，只是有一点藏不住的向往。
苏恩曦站在一旁，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她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红点，又看了眼绘梨衣，显然已经猜到苏墨会说什么。
果然，苏墨沉默片刻后，抬手把绘梨衣脸侧的红发拨开。
“想穿？”
绘梨衣轻轻点头。
苏墨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说以后。
他转过头，对苏恩曦开口。
“准备一下。”
苏恩曦皱眉。
“你不会真想现在出去吧？东京外面全是眼睛。”
“所以才要趁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出去的时候出去。”
苏墨语气很平静。
“把她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笼子，这不叫把人救出来了。”
客厅安静下来。
绘梨衣抱着小熊抱枕，听不懂全部的话，却看见苏墨重新低头看向她。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等会儿带你去看看。”
绘梨衣怔了怔，随后她慢慢把手放进苏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