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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流

皇后禁足的旨意传遍后宫,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幽深的湖面,水面波澜不兴,底下暗流涌动

    各宫的主位们都在观望,皇后被禁足了,那这六宫谁主?

    管事的权力落到谁手里,谁在后宫就有了话语权。

    宫里的女人,没有不想往上爬的,有儿子的想给儿子铺路,没儿子的想在皇帝跟前多露几回脸。

    最先坐不住的是丽嫔。

    丽嫔今年二十四,入宫四年,封嫔封得不算快,但她爹是工部尚书孙朗,治水有功,这几年在朝堂上风头正劲。

    她自己又生得艳,身段高挑眉眼张扬,在一众嫔妃里,是最打眼的那一个。

    别人见皇帝,都低着头屏着气,她敢抬眼,敢敬酒。

    敢在宫宴上,穿着绯红色的裙子,在皇帝面前献舞。

    外面传言说,陛下最喜欢她这股子泼辣劲儿——其实也就多翻过两回牌子。

    但她不在乎,她觉得,只要比别人多一回就算赢。

    旨意颁下来的第二天,丽嫔便让人往紫宸宫递了一盅冰糖燕窝。

    她递燕窝不止这一回,春夏秋冬,每逢时令换季,她都要亲自盯着小厨房,炖上一盅,让宫女端着穿甬道送过去。

    皇帝有时收,有时不收,她都无所谓,送了就让人知道——她惦记着陛下呢。

    这回燕窝递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被原样退了回来,端托盘的宫女传话说,锦瑟姑姑让端回来了。

    “锦瑟,”丽嫔靠在美人榻上挑了挑指甲,“又是那个老妇。”

    站在她旁边的贴身宫女翠翘低声道:“娘娘慎言,锦瑟姑姑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人,连沈相都不敢得罪她。”

    丽嫔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锦瑟得罪不得。

    这个老姑姑跟了陛下十几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正说着话,宜嫔带着五岁的二皇子萧珹来串门。

    宜嫔姓柳,是户部尚书柳家的女儿,入宫比她早,资历比她深,更重要的是,宜嫔有个儿子。

    萧珹虽是庶出,但占着长子的名分,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夭折,萧珹便是所有皇子里最尊贵的。

    丽嫔虽然张狂,在宜嫔面前还是收敛几分,起身迎了迎,又让翠翘去端茶。

    萧珹被乳母抱在怀里,安安静静,不哭不闹,一双眼睛像宜嫔,温润如玉。

    丽嫔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转头对宜嫔笑道:“二殿下越长越俊了,将来不知道便宜谁家的姑娘。”

    宜嫔微微一笑没接话,只是把萧珹从乳母手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上。

    丽嫔又道:“皇后禁足,这后宫的事总要有人管。

    宜姐姐你入宫最久,又有二殿下,论理该是宜姐姐来管。”

    宜嫔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丽妹妹慎言,皇后娘娘只是禁足,不是废后,宫务自然还是皇后娘娘的,你我不过是替娘娘分忧。”

    丽嫔被她这话堵了一下,心想你倒是谨慎,但她嘴上不饶人:“话是这么说,可娘娘如今在佛堂里茹素祈福,总不能边念经边管账吧?”

    宜嫔没有再接话,她知道丽嫔是想撺掇她去争权,但她不打算争,她入宫这些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

    在紫禁城里,什么都不争的人,反而能活到最后。

    傍晚时分,皇帝的口谕传到了各宫:皇后禁足,后宫事务暂由宜嫔代理,锦瑟从旁协助。

    这道口谕一下,后宫又是一阵骚动。

    丽嫔在自己宫里砸了一只茶盏,她以为,宜嫔不过是表面上装的风平浪静,暗地里,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讨来这差事。

    其实这是皇帝的意思,宜嫔,资历最深,性子最稳,最不会借机生事。

    让她暂管宫务最不出错,但皇帝还是令锦瑟从旁协助。

    锦瑟是皇帝的身边人,管着乾清宫上下,平时从不插手后宫事。

    这次皇帝直接把她放进后宫,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安分守己

    锦瑟接了旨便去了宜嫔宫里,她今年将近五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腰杆挺得很直,看人的时候气定神闲。

    她从前是皇帝母妃的大宫女,她母妃早逝后,跟着皇帝,在皇帝身边一待就是二十几年。

    后宫的妃嫔们见她的次数,比见皇帝还多,有人讨好她,有人怕她,锦瑟对谁都一样。

    不收礼、不传话、不站队,她唯一的主子是陛下。

    宜嫔见她来了,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锦瑟没有坐,只是把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娘娘,这是各宫上月的用度账目,陛下体恤娘娘,吩咐以后每月账目,先送奴婢,再呈娘娘。”

    宜嫔翻了两页便合上了,她知道这本账册就是个幌子,她也一样。

    后宫女人们明争暗斗的时候。

    乾清宫深处,天下的至尊正忐忑着。

    周济之来请平安脉,诊完了说胎象比前几日稳了些,但仍需静养,不可劳神。

    皇帝靠在榻上,一只手搁在脉枕上没有收回来,忽然问:“是男还是女?”

    周济之愣了一下。“陛下,月份尚浅,尚难断定。”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但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小腹上。

    她想起五年前宜嫔生产的时候,有宫人禀报说生个皇子。

    她当时过去看了一眼,那孩子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亮。

    宜嫔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看见她来了还是撑着笑了笑,把孩子往她跟前推,说

    “陛下,你看他和您长得多像”。

    她看了,说了句“很好”便走了,她那时候觉得孩子都一样,都是别人的孩子。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小腹上,忽然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会不会像朕?”

    周济之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副模样。

    掌心轻轻贴着小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着,那是在笑?

    周济之伺候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皇帝这样笑。

    “陛下的孩子”周济之斟酌着说,“自然是像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锦瑟从外面进来,周济之便退了出去。

    锦瑟走到榻边坐下,她是唯一被允许在皇帝面前坐下的人

    “陛下今天气色好多了。”

    皇帝说“嗯”。锦瑟便笑了,眼角那几道纹路堆起来。

    皇帝看着她:“锦瑟,朕要有孩子了。”

    锦瑟顿了一瞬。她跟着皇帝几十年,从她还是个穿皇子服的小丫头时,就跟着她。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主子不容易,每天天不亮起来缠布裹胸,穿比别人厚一层的袍子,声音压得比男人还低。

    她替她遮掩了无数次,挡了无数次,现在她怀孕了。

    “是。”锦瑟说,“陛下要有孩子了。”

    皇帝没有再说话,主仆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冰雪初融,柳条泛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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