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京城的天已经冷透了,槐树叶子落得满地都是,被风卷到墙根底下,堆成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午后,几个扎着总角的小儿,在巷子里跳皮筋。
皮筋是拿旧弓弦搓的,两头拴在两棵光秃秃的槐树之间,一边跳,一边唱:
储君东宫坐,詹事府里藏,朱笔喻天下,青案伴君王。
白日同朝议,夜来共烛光。莫问鸳鸯谱,东宫自有凰。
小丫头们翻着花样跳,皮筋越绷越高,唱得也越来越欢,嗓子脆生生的。
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八句,可越唱越顺口,像是天生就该这么唱似的。
巷口卖烤红薯的老汉,推着车路过,铁皮炉子上搁着几个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冒着白气。
他听见这调子,嘴角一咧,摇了摇头,推着车走远了,墙头那边,有个妇人正收晾干的衣裳,竹竿搭上去。
听见了,也笑了一声,把一件青布衫子从竿上扯下来,抖了抖,叠好,搭在臂弯上。
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小丫头们还在跳,皮筋绷得高高的,脚尖点地,一翻,又一翻。
没有人停下来,问这童谣是什么意思。没有人需要问。
棋盘街的云来阁,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茶楼,上下两层,楼上说书,楼下吃茶。
平日里,午后才慢慢上人,这几日,午时刚过,楼梯上,就响起了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穿绸衫的商人,穿棉袍的秀才,裹着厚袄的闲汉,戴着瓜皮帽的伙计。
有人脱了外面的大衣裳,搭在椅背上,有人把手拢在袖子里,有人嗑瓜子嗑得咔咔响。
炭盆烧得通红,搁在墙角,热气烘烘地往上蹿,茶碗里的白气腾起来,模糊了一张张脸。
说书的姓周,五十来岁,在这行当里混了半辈子,往台上一站,醒木一拍,底下便落针可闻。
这几日他换了新段子,不直说本朝,不直说真人,打着“前朝旧事”的幌子,讲一个少年权贵,与新科状元的纠葛。
段子是现编的,一天添一点,一天改一点,越说越圆,越说越像。
“话说前朝有位贵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外头看着清贵自持,不近女色——”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碗喝一口,底下的人便急了,有人喊“周先生,你别卖关子”,有人往台上扔铜钱,铜钱落在台板上叮叮当当地响。
他放下茶碗,拿袖子擦了擦嘴,又接着说,说到“贵人,其实是心有所属,就是那新科的状元郎,两人是,白日同朝,夜来共烛——”
他把“共烛”两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长长的,底下的人立马哄笑开。
拍桌子,跺脚,茶碗盖子震得叮当响。
有个穿蓝布棉袍的胖子笑得前仰后合,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人给他捶背,一边捶一边也笑。
“后来呢?”
“后来啊——”周先生把醒木一拍,“小的就不知道了,前朝的事,哪有影啊。”
底下又是一阵笑。
这几日云来阁的二楼,午时一过便没了空座,有人站着听,有人自带小凳,有人干脆坐在楼梯上,屁股底下垫着个蒲团。
茶楼掌柜的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拨到一半被笑声打断,抬头看一眼满堂的人,又低下头去接着拨。
老百姓对皇上的家事,热络得很,甭管真假,茶钱翻了一倍,赏钱翻了三倍,是真的。
周先生嗓子都哑了,成天乐呵着,隔壁几家茶楼的说书先生,要都要咬碎了,连夜琢磨自己的新段子。
说书人心里清楚,这种段子踩在律条边上。《大周律》里写得明白。
凡乐人搬做杂剧戏文,不许装扮历代帝王后妃、忠臣烈士、先圣先贤,违者杖一百。
还有一条更重的,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这点,周先生比谁都清楚,按他的话来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给我一百两,打明儿起,您当我爸爸都成!
比说书场更热闹的,是戏台。
京城里几个大班子,庆春班、永和班、瑞庆班,几乎同时上了新戏。
有的叫《东宫记》,有的叫《蟾宫缘》,有的连名字都不改,直接在旧戏里,塞了一折新的。
戏园子门口挂出牌子,红纸黑字,写着“新戏《东宫记》,每日两场,座满即止”。
票价比平日涨了一倍,照样抢不到,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队伍从巷口,一直排到街尾。
有人裹着厚棉袍,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可没有一个人走。
托关系走后门,甚至愿意出三倍的价,买一个站位。
十一月的天,风冷得刺骨,可戏园子门口那条长龙,从早到晚没有断过。
戏园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炭盆烧得通红,台上的人穿着单薄的戏服,额上沁着汗。
台下的观众裹着厚棉袍,手里的茶碗冒着白气,戏班子从早唱到晚,嗓子哑了也不停。
班主在后台数银子,数得手抽筋。
戏可比说书胆子大,说书先生只动嘴,戏班子是,又动嘴又动身,但他们更聪明。
戏文里的人物,都改了名,换了姓,朝代也往前推了两百年。
台上的人穿的是前朝的衣冠,说的是前朝的话,可看戏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至于砍头的事,嗨,只要加了一段借古讽今的戏,或者虚构一个人物,就能叫好叫座,那就加呗。
最叫座的一折,叫“夜对”。说的是权贵深夜批折子,状元在旁磨墨。
台上摆一张长案,案上搁着一盏铜灯,灯芯烧得旺,光晕黄澄澄的。
权贵坐在案后,低头看折子,状元站在案边,手执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磨。
两个人隔案而坐,谁也不说话,烛光映在脸上,一个低头写,一个抬头看。
这出戏里,没有一句话,可台下的人,就是看得心里直痒。
直等三更鼓响,东宫那位搁笔,揉了揉手腕,状元放下墨锭,转身端起一盏茶,搁在案上。
茶碗搁下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权贵的手,两个人同时停住了,同时开始唱,各走各的,可绝不挨着。
你一言我一语,就是没一个字是对白,单叫台下的干着急。
最妙的是,这一折,最考验身段和眼神,演的好的,台下的,没有不屏着气看的。
到最后,拍着桌子喊“好”,把茶碗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戏园子的伙计也不拦,只笑着扫,这叫红火。
班主心里也清楚,这戏踩在红线边上。可他不怕啊,戏文里没提本朝一个字,没提当朝一个人。
就算有人来查,他也有话说——这是前朝的故事,跟本朝有什么关系。
何况,这戏太叫座了,一天两场,场场满座,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兜里淌,谁跟钱过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