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林晚晴先转向门口。
领路的女人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她看见了空床,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哦,是这样的呢。病人刚刚转去另一间房。”
“哪一间?”
“几位请跟我来呢。”
罗天成看了一眼床头的信息牌。
“那还带我们来看这间?”
他扯了下嘴角。
“先参观样板房,再决定住哪儿?”
女人没有接他的话。
她侧过身,朝门外让了半步。
就在这时,罗天成余光里,忽然多了一块白色。
床边立着一只窄柜。
柜门镶着镜面,映出了半张病床,也映出了他们身后的窗。
镜子里,床上坐着一个人。
病号服。
黑头发。
背对门口,双手垂在膝间。
那人的肩很瘦,衣料松松地挂着。床垫被他压下去一块,被沿从腿侧垂下来。
他猛地回头。
床依然是空的。
白色被子铺得平平整整,连一道坐过的褶皱都没有。
再看镜面。
里面也只剩下空床。
罗天成的手指慢慢蜷了一下。
乔小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要开口,他已经伸手拦在她身前。
“别动。”
声音很低。
林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柜门映着三个人。
并没有第四个。
“怎么了?”
“刚才,里面有人。”
乔小满眼神一变,立即看向门口。
女人不见了。
方才交叠着双手、请他们跟上的人,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门还敞着。
他们却没听见她迈出去的那一步。
走廊深处,响起了鞋跟落地的声音。
嗒。
嗒。
不紧不慢。
“喂!等一下。”
林晚晴走到门边。
右侧转角处,一截浅色衣摆刚好收了进去。
脚步声停了。
随后,女人的声音从那里传来。
“是这边呢。”
罗天成伸手拦了一下乔小满。
“跟紧,别让人把咱们仨拆开。”
临出门,他又看了一眼镜面柜门。
里面的罗天成,也站在门口。
他侧身迈出去。
镜子里的那张脸,却仍朝着外面。
像是在看着他们走。
罗天成后背一紧,猛地停步。
再看时,柜门已被墙角挡住大半,只剩下一道窄窄的亮边。
“怎么了?”乔小满问。
罗天成收回目光。
“不对劲。”
三人沿着走廊往前。
护士站没有人。
台面上摊着一本登记簿,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斜压在纸上。笔尖漏了墨,暗红色的印子顺着纸纹,一点点向外洇。
玻璃后,一张椅子歪着。
白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只袖子拖到了地面。
再往前,是洗手间。
感应灯随着他们经过亮起。
里面有水声。
滴。
滴。
女人的脚步,就在前面的转角。
始终隔着那一点距离。
林晚晴加快步子,经过一扇贴着“请勿进入”的门,转过弯。
忽然停住。
前面是护士站。
登记簿摊着。
红笔斜压在纸上。
那件白外套的袖子,仍垂在地上。
没有人在里面。
乔小满缓缓转头。
身后的洗手间里,水还在滴。
她看向罗天成。
“这层楼,我们刚才来过吧。”
罗天成没有应声。
他望着玻璃后的那件外套。
他们第一次经过的时候,袖口朝着椅脚。
现在,仍是那个方向。
连布料压出来的那道褶子,都没有变。
林晚晴拿出手机,拨给外面的同事。
屏幕显示正在呼叫。
听筒里却没有声音。
没有接通。
她换了个号码,仍是一样。
信号格突然也变空了。
罗天成走到护士站前。
那团红墨,已经快洇到登记簿的边缘。
他伸向台面的手停了停,没有去拿那支笔。
“林警官,有笔吗?”
林晚晴递给他。
罗天成在旁边的白墙上划了一道斜线,末端重重一点。
“小爷高低得留个差评。”
说完,他将笔握在手里,转向来路。
“往回走吧。不追她了。”
三个人没有分开。
他们看着来时的转角,沿原路折返。
“请勿进入”的门。
洗手间。
门口亮起的感应灯。
墙边没有岔道,也没有能绕去另一侧的入口。
乔小满一直数着脚步。
才走出二十几步,她忽然停了下来。
护士站旁的白墙上,有一道黑色斜线。
末端,一个重墨点。
罗天成手里的笔,还没盖上。
乔小满走过去,指尖擦过墙面。
墨没有干。
一小块黑色,留在了她的指腹上。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来路。
“不对,我们刚才走的不是这条路。”
林晚晴没有再往前。
她将通往护士站的两侧走廊重新看了一遍。
左边是洗手间。
右边,是那扇“请勿进入”的门。
他们走过来的那一段,就这么被夹在了中间。
“罗天成。”
林晚晴的声音忽然低了。
“看玻璃。”
护士站的玻璃里,三个人并肩站着。
起初,没有什么不同。
可很快,那扇写着“请勿进入”的门,开始缓缓移动。
它从林晚晴的肩后滑过去。
越过罗天成。
又滑向乔小满身侧。
三个人没有动。
玻璃里的走廊,却在他们身后一寸寸转向。
洗手间的门消失了。
片刻后,又从另一边露出来。
连门口那盏感应灯,都跟着转了回来。
罗天成握笔的手,慢慢收紧。
“路是对的。”
他盯着玻璃。
“是有人把方向换了。”
乔小满摸向腰侧。
抓了个空。
封煞钉。
朱砂线。
全在外面。
罗天成也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那里只剩下一圈常年戴手串留下的浅痕。
他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连那几颗木头珠子都不肯让他们带进来。
头顶的灯响了一声。
护士站旁,那面整衣镜里,长廊已经转过了大半。
墙上的黑色笔印,一点点滑到镜中走廊的尽头。
乔小满拖过旁边的折叠椅。
她用完好的那只手攥紧椅背,椅脚朝前,狠狠撞向镜面。
哗啦!
镜子碎了。
玻璃溅了一地,几片一直滑到连廊门边。
镜后露出的,是一面普通白墙。
乔小满刚要上前查看,罗天成突然抓住她。
“别踩!”
她的鞋尖停在半空。
脚下,一块巴掌大的碎片里,映着一段楼梯。
楼梯很深。
光一层层落下去,看不见底。
旁边另一块碎片里,是关着的电梯门。
再往右。
一块细长的镜片中,三个人正沿着走廊往前走。
罗天成。
林晚晴。
乔小满。
全是背影。
乔小满僵住。
她的脚还抬着。
镜子里的她,却已经跟着前面两个人,走过了护士站。
“那是……”
她没有说完。
碎片里的罗天成,忽然伸手,拉了身旁的人一下。
三道背影转过弯。
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现实里,罗天成抓着她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松。
乔小满慢慢将脚收回来。
鞋底落在没有碎玻璃的地方时,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喘气。
“先别费力气了。”
罗天成将她带开。
地上的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地方。
楼梯。
空病房。
护士站。
还有他们始终没能走到的出口。
越小的镜片,里面那条路就越窄。
却都深得看不见尽头。
林晚晴抬头时,电梯门上也出现了那扇洗手间的门。
她立即回身。
真正的洗手间,明明在另一侧。
里面的镜子正对着门口。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镜中又有一座护士站。
一面接着一面。
那些倒影在缓缓移动,把几个出口依次遮住,又从别处露出来。
罗天成拿出手机。
屏幕尚未亮起,他先看见了自己的脸。
脸后面,有一截往下延伸的楼梯。
而他此刻,背靠着墙。
罗天成猛地翻过手机。
“屏幕也别照着脸。”
几乎就在这时,连廊里突然响起一声拍击。
砰!
“有人吗!”
三个人同时转头。
玻璃门后,一个照护员正拼命拍门。
四十来岁。
推车歪倒在脚边,干净床单散了一地。
她一只手扯着门把,另一只手拍得通红,眼睛直直望着他们。
“帮帮我!”
“我看得见你们……怎么就是过不去!”
林晚晴认出了她。
进前楼时,这人还推着老人,从早餐车旁经过。
“退后。”
林晚晴带着两人靠过去。
照护员听见她说话,嘴唇一抖,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我就来送床单,进来的门就在身后。我转个身,门没了……”
“我敲了好久,你们都不回头。”
林晚晴脚步微微一顿。
他们刚才经过这里。
没有听见过拍门声。
女人还在哭。
“我就在你们旁边啊……”
林晚晴没有继续追问,先让她离开门边。
“我是警察。看着我,往后退。”
她找到侧面的开门装置,按了下去。
咔。
门锁弹开。
照护员立刻伸手拉门。
门缝才开了半尺,她便急着挤出来。脚下踩住床单,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向门外。
林晚晴伸手托住她。
也就在这一瞬间,旁侧镜面中,那个林晚晴的手,先动了。
现实中的她,右手还握着亮屏的手机。
镜子里的那只手,却已经空了。
五指张开。
贴在玻璃内侧。
下一刻,那五根手指竟从镜沿翻了出来。
冰凉的指腹,骤然扣住林晚晴的手腕!
林晚晴反手一拧,立即扣向对方。
可照护员的身体已经往下滑。
地上就是碎玻璃。
她不得不先将人拽回来。
掌中猛地一空。
手机被抽走了。
那截手腕退进镜面,黑色袖口在银白的边缘一闪,随即消失。
与她穿的衬衫,一模一样。
“林姐!”
乔小满已经赶过来帮忙扶人。
林晚晴托稳照护员,立即抬头。
镜子里,那个她仍站在原处。
没有扶人。
它低着头。
手里拿着刚刚被夺走的手机。
一根手指,正在屏幕上轻轻划动。
林晚晴的手骤然收紧。
她本人就在镜子外面。
两只手,都扶着一个还在发抖的活人。
里面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却已经抬了起来。
隔着玻璃,看了她一眼。
神情很平静。
像刚处理完一件普通的工作。
罗天成一把将林晚晴拉离镜前。
“别看它!”
乔小满迅速拨出王天豪的号码。
没有接通。
她重新拨了一次。
仍然没有。
照护员瘫坐在墙边,抓着林晚晴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林晚晴将她往身后护住。
再看那面镜子。
里面的人,终于又和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手机不见了。
那两只手,也正扶着照护员。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低头救人时,看错的一眼。
院外,王天豪正在看时间。
距离约定的通话,还有四分钟。
他望了一眼旧疗区的门,将手机重新攥回掌心。
就在这时,屏幕亮了。
林晚晴发来一条消息。
【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