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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御书房还有几本账

    “臣防的,从来不是商人。臣防的是人心。”谢昭这一句话落下,金銮殿里静了很久。

    静到殿外的风卷过檐角,吹落一点积雪,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才还在争论的人,此刻像是忽然被按住了喉咙。有人脸色难看,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低着头,不敢再与那个青衫贡士对视。

    因为这话太狠,也太准。

    商人逐利不可怕,可怕的是官员借国策敛财;制度有漏洞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明知道有漏洞,却只想着自己能不能从里面捞一把。

    谢昭今日不是在替商贾开门。她是在给所有想伸手的人脖子上,先架了一把刀。

    户部尚书摇了摇头,半是佩服,半是无奈地看着谢昭,“你这法子,乍一听荒唐,细一想又处处设限。老夫原以为你是替商人说话,如今看来,你防商人倒是其次,防官员才是真。”

    谢昭神色温和,“尚书大人言重了,臣只是觉得,银子入了国库,才叫国财。若半路进了谁的袖子,那便叫赃银。”

    户部尚书被她这句话噎得一怔,随后竟笑了,“好一个赃银。”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朝笏,像是拍了拍一本无形的账册,“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今日反倒让你一个贡士教会了。”

    谢昭连忙拱手,“臣不敢。”

    户部尚书瞥她一眼,忽然道:“以后少来户部。”

    谢昭一愣。满朝文武也怔住。

    户部尚书一本正经道:“你若来了,老夫怕自己这个尚书做不稳。”

    金銮殿里先是一静,随后不知是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声像是破开了方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连几位刚刚还黑着脸的老臣,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谢昭眨了眨眼,十分诚恳道:“尚书大人放心,臣暂时还没想去户部抢饭碗。”

    户部尚书:“……”他忽然觉得自己放心早了。

    兵部尚书却没有笑。这位在朝堂上向来嗓门极大的老将,此刻竟难得沉默。

    他缓缓走出班列,站到谢昭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移了过去。

    兵部尚书没有拱文臣礼。他抬手,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武将礼。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谢昭也微微一怔。

    兵部尚书沉声道:“老夫镇守北境二十年,见过边关雪夜里冻死的士卒,也见过断粮之后仍旧死守城门的兵。”

    “朝堂上说军费,听着不过是银子。可到了边关,那就是一碗热粥,一件棉衣,一支箭,一条命。”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若此策能成,北境将士得粮得甲,老夫替他们记你一功。”

    谢昭收起笑意,郑重还礼,“臣不敢受。”

    兵部尚书看着她,“你受得起。”

    这一句话落下,谢昭没有再推辞。她知道,这不是客套,这是一个老将,替边关受苦的人说的一句真话。

    金銮殿内的气氛,也因这句话微微沉了下来。

    众人忽然明白,今日他们争的,从来不是一句礼法,也不是一个爵位。是边关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

    裴砚在一旁静静看着。直到兵部尚书退回班列,他才缓步出列。

    “大理寺愿领核验之责。”裴砚声音不高,却很稳。

    “凡输财论功者,银钱来路、账册真伪、官员经手,一应详查。若有虚报、冒领、侵吞军资、官商勾结,大理寺会查到底。”

    他说得平静,可整个金銮殿里,没有人觉得这只是场面话。裴砚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可他只要说查,便一定会查到最后。

    谢昭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裴砚入局了,很好。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听她出主意的人,而是一个真能替这套制度拿刀的人。

    萧执也看向裴砚,淡声道:“准。”

    一个字,大理寺正式入局。接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齐德元身上。

    这个今日从头骂到尾的老言官,此刻却一直没有说话。

    齐德元站在文臣之首,手里握着朝笏,背脊依旧挺直。只是他的脸色,已经不似最初那般怒不可遏。

    他像是在想什么,也像是在与自己较劲。金銮殿安静下来,没有人催他。

    过了许久,齐德元终于缓缓抬头,看向殿中的谢昭,“谢珩。”

    “臣在。”

    齐德元沉声道:“老夫依旧不喜欢你。”

    谢昭笑了笑,“臣看出来了。”殿内又有人险些笑出声。

    齐德元瞪她一眼,“你少嬉皮笑脸。”

    谢昭立刻低眉顺眼,“臣遵命。”

    齐德元看她这副样子,胸口又堵了一下。

    这小子最可恶的地方,不是毒,不是狠,而是她明明把人气得半死,却还能摆出一副温良恭俭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莫名其妙的火气,继续说道:“你今日之策,离经叛道,满是铜臭。若在太平盛世,老夫第一个参你。”

    谢昭点头,“齐大人所言极是。”

    齐德元:“……”他忽然不想说了。

    可满朝都看着,皇帝也看着,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只是如今的大梁,不是太平盛世。”这句话出口,殿内所有笑意都淡了下去。

    齐德元望向龙椅上的萧执,又望向满朝文武,最后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身上。

    “边关缺粮,国库无银,流民遍野。若此时还只抱着祖宗旧法不放,却拿不出半点救急之策,那便不是守礼。是误国。”

    这两个字从齐德元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不少御史台官员当场变了脸色。

    他们跟随齐德元多年,从未见过这位老大人如此评价自己一贯坚持的东西。

    齐德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像是终于认下了什么,“老夫仍不喜你。但今日,老夫无话可驳。”

    金銮殿内,静得仿佛连风都停了。

    齐德元这句话,比户部尚书的苦笑、兵部尚书的军礼、裴砚的附议,都更让人震动。

    这位老言官一辈子靠的就是一张嘴。可今日,他亲口说,无话可驳。

    谢昭敛了神色,郑重向他一礼,“谢大人成全。”

    齐德元哼了一声,“老夫不是成全你。老夫是成全大梁。”

    谢昭抬起头,笑得十分真诚,“那臣替大梁谢您。”

    齐德元被她这话堵得胡子一翘,“油嘴滑舌。”

    谢昭立刻低头,“臣改。”

    齐德元:“……”他觉得自己若再与这小子说下去,迟早得被气得少活十年。

    可偏偏,他转身退回班列时,嘴角竟不受控制地极轻扬了一下。

    小狐狸,奸滑得很。但也不是不能用。

    龙椅之上,萧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今日这场朝会,比他预想中更有意思。

    谢珩没有只赢下一个国策。她还让齐德元这样的人,第一次承认自己无话可驳。这比单纯压服满朝更难。

    萧执缓缓站起身,玄色龙袍垂落,殿内所有人都下意识低头。

    年轻帝王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沉稳而清晰,“输财论功之策,交中书省拟制章程。户部、兵部、大理寺、御史台,各列可行细则。”

    “明日早朝,再议。”

    老太监躬身,“奴才遵旨。”

    萧执顿了一下,目光落到谢昭身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退朝。可下一刻,年轻帝王忽然淡声道:“谢珩。”

    谢昭上前半步,“臣在。”

    萧执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御书房还有几本账。你替朕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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