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的茶,柳氏喝得很不痛快。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锦衣,头上戴着安平侯前些日子赏的赤金步摇,出门前还仔细挑了礼物,自觉无论如何,都该给宋家留个好印象。
谁知进了宋府,连茶都喝过两盏了,宋文谦却始终不提婚事。
“宋大人,前些日子侯爷与您商议的事,不知您考虑得如何了?”柳氏到底沉不住气,吹了吹热茶,主动开了口。
宋文谦端着茶盏,闻言笑道:“不知柳夫人说的是哪件事?”
柳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自然是两家结亲的事。”
“哦,原来是这个。”
宋文谦恍然大悟,放下茶盏,“此事本官倒是听安平侯提过几句,不过儿女婚姻乃是大事,总得慎重些,岂能三言两语便定下来?”
柳氏心里咯噔一下。昨日安平侯还说宋家颇有诚意,怎么今日听宋文谦的口风,倒像根本没这回事?
她勉强笑道:“宋大人说得是。只是我们侯爷极为看重这门亲事,大公子如今又得陛下重用,若两家能够结亲,往后在朝中也能相互照应不是。”
宋文谦听到这里,端茶的动作忽然停住,“相互照应?”
“正是。”柳氏见他终于来了兴趣,赶紧趁热打铁,“大公子虽说年轻了些,却深得圣心。宋大人若有什么难处,日后成了一家人,自然也是好商量。”
宋文谦望着她,忽然笑了,“柳夫人这话,倒让本官有些不明白了。”
柳氏一怔,“宋大人何意?”
“谢大人如今奉旨主持三部会核,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说让他替本官分忧,究竟是分什么忧?”
宋文谦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柳氏却听得后背发凉,“本官若有公务,自有章程可循。若是私事,又何必劳烦谢大人?”
柳氏脸色微白,她原本以为宋文谦想借谢珩的圣眷谋些好处,谁知这人竟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偏偏她还不能反驳。
“宋大人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
“那便好。”
宋文谦笑容温和,话锋却忽然一转,“说起来,本官倒是听闻一件事。谢大人昨日在侯府,似乎并未答应这门亲事?”
柳氏心头猛地一沉,这消息怎么连宋家都知道了?
她忙道:“大公子不过是年轻气盛,侯爷既然做了主,他总不能违逆父命。”
宋文谦听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他原先确实考虑过与安平侯府结亲。
谢珩年少得志,又得皇帝信任,若能成为宋家女婿,自然不失为一桩好事。
可昨日三部会核的消息传出来,他却重新掂量了这门亲事。
一个能将三位尚书绕进自己谋划里、还让皇帝亲自授予会核之权的人,岂是安平侯想使唤便能使唤的?
更何况,谢珩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肯借官身替亲眷谋私。
这种时候再谈结亲,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当成以婚事攀附权势。
宋文谦在官场混迹多年,最不喜欢的便是这种有好处未必轮得到自己,出了事却一定脱不了干系的买卖。
“柳夫人。”他慢悠悠地开口,“既然谢大人尚未点头,此事便不宜操之过急。至于两家往来的情分,自然不必靠一门婚事维系。”
柳氏听得心里发沉,“宋大人……”
“本官还有公务,便不多留了。”宋文谦端起茶盏,不再言语。
柳氏坐在原处,脸色青白交错。她费尽心思搭上的宋家,竟就这么一句话,将亲事推了个干干净净?
更让她难堪的是,对方连安平侯的面子都没怎么给。
柳氏强撑着笑意告辞,直到走出宋府,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随行的丫鬟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咱们回府吗?”
柳氏攥紧帕子,“回。”
她倒要问问安平侯,昨日还信誓旦旦说宋家有意结亲,今日人家为何连半句准话都不给!
只是柳氏不知道,她前脚刚走,宋文谦便吩咐管家备了另一份帖子。
“老爷,这是要送给哪位大人?”
“谢珩。”
管家一愣,“可方才安平侯府的……”
“安平侯府是安平侯府,谢珩是谢珩。”
宋文谦提笔写下几行字,语气平淡,“婚事既然未定,本官与谢大人谈谈公务,总不算失礼。”
管家连忙应下。宋文谦搁下笔,瞥了一眼窗外。
清水县考课重核,恰好涉及县学多年停修、教谕员额与地方学务。
这些事,礼部可不是全然置身事外。
谢珩既然能让三部重新核账,谁知道下一回会不会算到礼部头上?
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自己先去打个招呼。
……
另一边,谢昭正跟着裴砚往城南走。
初夏的京城格外热闹。街边酒旗在风里招展,卖果子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举着糖人从人群里穿过,险些撞上一位抱着布匹的妇人。
远远地便能闻到炙肉的香气,混着胡椒与孜然的辛香,勾得人馋虫都要冒出来了。
谢昭走到酒楼门前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裴少卿,今日可说好了,是你请客。”
裴砚看他一眼,“我何时反悔过?”
“那倒没有。”
谢昭一本正经地点头,“只是我怕裴少卿待会儿瞧见账单,突然想起大理寺还有桩急案,连夜赶回去查证。”
裴砚失笑,“放心,今日不查案。”
两人进了酒楼,掌柜见裴砚一身官袍,赶紧将人引上二楼临窗的雅间。
窗外便是城南最热闹的一条街。楼下行人熙攘,远处夕阳落在层层屋脊上,给青灰色的瓦片镀上一层浅金。
小二端来铜炉,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架着铁网,切得薄薄的羊肉往上一铺,油脂便开始滋滋作响。
谢昭闻着香味,心情格外不错,“我就说,裴少卿是个讲信用的人。”
裴砚替她倒了杯茶,“不过一顿饭,值得你这般高兴?”
“那可不一样。”谢昭夹起一块刚烤好的羊肉,蘸了些胡椒盐,吃得眉眼都舒展了。
“陛下赏差事,三部送账册,父亲请我回家吃饭,十有八九都是另有所图。
唯独裴少卿请客,既不用我写奏折,也不用我替谁谋官。”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肉,愉悦地放进嘴里,“这样的好事,我自然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