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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高堂

    “吉时到——”赞礼的布人,穿红戴绿,绣的嘴张着,声音又高又尖,乍一听刺耳,缓过来后就觉得喜庆,该是这样的。

    高殷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红绸,红绸那头连着新娘。他左边是丫鬟,右边是喜娘,面前是红地毯,红地毯的尽头是高堂。

    他吸了口气——吸进去了,没吐出来,肚子又胀了一圈,顶着新郎服的盘扣都要崩开了。

    “一拜天地——”

    高殷跟着拜了。

    天地他自然得拜,他也对其怀有敬畏之心。

    弯腰的时候他看向地面,红毡下面是砖,砖缝里有东西在动。他眯眼仔细一瞧——是个木虫子,和自己的那个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这虫子很小,蚂蚁般大小,六条木头腿子跑得很快,顺着砖缝就往黑暗里钻去了。

    就是一恍惚,高殷直起了身子。

    布人们在叫好,布手拍布手,发出“啪啪”的闷响声,不像纸人们拍手时的“哗啦哗啦”那么脆。

    高殷自然喜欢这“啪啪”的声音。

    “二拜高堂——”

    高殷听到这话,抬起了头。

    高堂处两把太师椅横亘在那,铺上了红色的椅披。

    上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木匠围裙,手里拿个布做的墨斗,它的脸——

    高殷吓了一跳,因为他认识这张脸!

    但这张脸不是绣上去的,是刻的,是一整块木头雕刻而成的,刻得栩栩如生,刀痕很细腻,能看出皱纹、颧骨、下颌线。五官的位置就是深村长五官的位置——那个不说话的木匠村长,那个给他喂药,给他木虫子的深村长。

    但它没有表情,木头的纹理自然就是它的表情,不怒不喜,像是庙里要被供奉起来的神像。

    “怎么是你……”高殷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是他也合理吧,不然你哪儿还有亲人呢?高堂就是新郎官的父母,你没有父母了,只能换别人来了。不过,我开始还以为会是拜你新娘子的父母呢!”

    “我对他倒是不反感,他也算救了我的命。”

    “是吗?”这句话不是疯王回的,高殷没听清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不确定是面前木头做的木匠村长发出的,还是旁边哪个布人说的。

    这木头村长,它的手自然也是木头做的,搭在膝盖上,指节分明,看起来孔武有力。

    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烛光里反着光,高殷觉得它在看着自己,在盯着自己。

    右边那个,穿着红紫色的衣服,看起来很端庄,但也是木头做的,脸仔细瞧去是蝉村长,那天在公廨替高殷解围,还给他茶水喝的女人。

    高殷的手攥紧了红绸,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者说单纯只是猜想。

    这西府的一切也都是蟒村的,那自然就也都是这二位村长的。那条冥河是他们的,戏台子是他们的,这喜园也是他们的,他们自然要坐在在高堂的位置上。

    但是在高殷得知高堂应该是自己的父母坐的时候,那声“二拜高堂”声下后,他就怎么都拜不下去了。

    周围的人都笑着在等待他弯腰下跪,可高殷就是愣愣的站着。

    “没什么的,他救了你的命,她又对你这么关照,拜一下就当报恩了。”

    “不。”

    “那要真是你的父母,你的长辈你拜不拜?”

    “也不。”

    “因为你不是高家人?你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反正就是不拜!”

    高殷加大了音量,身边的人自然也都听到了,不过没一个人说话,欢笑和乐器声儿都停了。

    一下红事变得如同白事一样庄严肃穆。

    木头村长动了,他摆了摆手,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新娘子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弯腰叩拜了下去,然后起身,又拜了一次,算是替高殷拜了。

    “好!”周围又热闹了起来,白事又变回了红事。

    “夫妻对拜——”这句话高殷自然是听得懂的,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娶这位布人媳妇,但眼下还不能撕破脸,而且白占的便宜为什么不占呢?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新娘,这个距离下,哪怕隔着红盖头也能依稀地看到新娘子脸庞的轮廓,高殷咽了口口水,因为这新娘子比外面那个女子漂亮多了。

    尤其是藏在盖头下,显得更动人了。

    他毫不犹豫地拜了下去。

    巷子里穿堂风袭了过来,红盖头被吹起了一角。

    高殷歪着脑袋贪婪地看着露出的面容,白娟做的脸庞,丝线绣的五官。

    眉毛、鼻梁、眼眶看着很熟悉……

    怎么有点像自己?

    像自己的脸?

    “确实像你!哎,你还真别说,你要是个女子,就会长成这样!还挺好看的哩!”

    是的,完全就是自己的脸,女相版。脸盘小了一圈,下颌线看着也温柔,一点也不锋利。

    嘴唇上绣了红,耳朵上坠着木头耳环。

    但却有一处很扎眼——脖子。

    白娟脖子上,用红线绣了一道痕,歪歪扭扭的,像是条大虫子趴在上面,从左耳下到右耳下,和高殷自己脖子上的那道勒痕一模一样。

    高殷的血一下凉了,身体开始发麻。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和自己结婚吗?但他明显能感受到新娘子身上的味道,不只是布料的或者香粉的,是有一股女人的味道,他此前在茵儿、在惊蛰身上都闻到过的,那种独属于女人的香味。

    闻到一点,身子都会酥软很多。

    他直起身子,退了半步。

    盖头落了回去,遮住了那张脸。

    高殷也不知怎么的,伸出手探入了盖头,摸到了脖子上的线头,然后一把扯开,恢复了她洁白无瑕,光滑至极的脖颈。

    那条线团被他揉了揉,扔到了地上。

    周围的人,包括新娘都没有什么反应,还沉浸在喜悦中。撒着花瓣,是小碎步剪成的,看起来精美极了,落在了他的肩头。

    赞礼拖长了声音:“礼成——送入洞房——”

    “等等。”

    高殷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他没想说话,但是话自己说出了口。

    紧接着还是自己的声音,但是变得尖细,变得温柔了许多,但一听还是自己的声音,是新娘子发出的——

    “不是还要吃喜果吗?”

    布人们都看向了高殷,高堂上的两位村长也看向了高殷。

    高殷手足无措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喜果是什么,疯王也没有说话,应该也是不知的。

    高殷只好点了点头。

    布人们一下欢呼了起来,绣的嘴咧得的更大了。

    “新郎官急了!”

    “上喜果!上喜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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