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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停尸房走廊。
范宸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停尸房的味道很重,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一根在头顶闪,忽明忽暗。
秦岚站在3号解剖室门口。
她没穿西装外套,只穿着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小铃铛,锈死了,在风里不响。
江彻跟在范宸后面,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上。烟头暗下去,被他塞进裤兜。
“你们聊,我边上待着。”
他走到走廊尽头,靠在窗台上,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着,像在刻意回避什么。
范宸走到秦岚面前。
他站定,距离她半步,没有看她。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地砖上被灯光拉长,交叠在一起。
“师父的案子不是意外。”秦岚的声音从停尸房的门缝里传出来,被冷气裹着,又冷又硬。
范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走廊的灯光照着,轮廓清晰,下颌绷得很紧。眼镜片反着冷光,看不清眼睛。
“你说什么?”范宸的声音很低。
“不是意外。”秦岚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冷,像冰面裂开的声音。“从来都不是。”
走廊尽头,停尸房的风机嗡嗡响,像有人在哭。
范宸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刺痛从手心传上来,沿着小臂一路蔓延。
“岚姐。”
“十年了。”秦岚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什么东西裂开了缝。细微的,锋利的,从喉咙深处渗出来。“我藏了十年。”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灯光落在她脸上,眼镜片反着冷光,但范宸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微微发颤,像冬天站在风口的人。
“师父出事之前,在查一个案子。”
“滨城碎尸案。”范宸说。
“你知道?”
“师父的手册里有记录。”范宸说,“只写了一半,后面被撕掉了。我到今天都不知道那页写了什么。”
秦岚沉默了一下。
停尸房的风机从门缝里吹出来,卷起她白大褂的衣角。
“那个案子的死者,是赵氏集团的一个项目经理。”她说,“叫刘海涛。三十五岁,已婚,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范宸没说话。他等着。
“师父发现死者身上有特殊的勒痕。”
秦岚的声音稳下来,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重复过无数遍的事实,“不是自杀,是他杀。凶手用了很细的绳索,比普通的麻绳更细,直径不到一毫米,像是某种特殊的工业用线。师父说,这种线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他写了报告,提交上去。”
“然后呢?”
“然后报告被退了回来。”
“谁退的?”
“王铁头。”
风机声更大了。
停尸房的门缝里透出冷气,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
“王铁头说证据不足,让师父重新写。”秦岚的声音冷下来,像冬天的铁。“师父不肯。他拿着报告去找局领导,刘副局长。刘副局长说了一句,你一个法医,别管刑侦的事。”
“然后呢?”
“然后师父被停职了。”秦岚把白大褂的领子拢了拢,“说他程序违规。”
沉默。
只有风机声。
江彻从走廊尽头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们。他的拳头攥着,指节泛白,但没说话。
“那天晚上,师父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秦岚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他说要整理材料,让我先走。我走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脑梗,被送到ICU。”
范宸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师父的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眼睛闭着,嘴唇发紫。监护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一把钝刀在一下一下地割。
“你拿了什么?”他睁开眼。
秦岚把钥匙举起来。
走廊的灯光落在上面,铃铛的影子在地砖上晃了一下。
“师父办公室的钥匙。”
“他出事那天,我翻窗进去,拿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报告。”她说,“师父最后一份尸检报告的副本。还有王铁头篡改报告的记录。”
范宸的呼吸重了。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秦岚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钥匙。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没响。锈死的铃铛,声音卡在铁锈里,像被堵住了喉咙。
“我怕。”
两个字,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怕死。我怕失去这份工作。我怕——”她的声音断了,像被风掐住,“我怕了十年。”
范宸沉默。
他看着她。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明天。”秦岚把钥匙塞进范宸的手里。
钥匙冰凉。铃铛硌着他的掌心,金属的棱角压进皮肤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我把东西给你看。”
范宸握紧钥匙。
“好。”
江彻走过来。
他拍了拍范宸的肩膀。掌心很重,透过白大褂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体温。
“我陪你。”
范宸点头,没有看他。
秦岚转身,走向走廊尽头。她背对着他们,看着停尸房的门。门上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岚姐。”范宸叫她。
她没回头。
“我帮你查。”江彻说,声音很沉,“老范,你查案,我抓人。王铁头的事,我来。”
范宸没说话。
他看着秦岚的背影。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机吹得微微翻动。
“不是你的错。”他说。
秦岚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请了假,回了老家。师父出事,不是你的错。”
秦岚没有回头。
但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沉默。
走廊尽头,灯管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吧。”秦岚说。
她转身,走下走廊。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消失在铁门后面。
范宸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暗光,锈迹斑斑。
“岚姐。”他低声说。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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