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的压力,是从一封投诉信开始的。
这一次,投诉材料直接递到了医务科。
那天上午,医院医务科临时通知他们科室开会。顾承安刚查完房,白大褂口袋里还塞着几张写满数据的检查单。他走进会议室时,发现主任脸色很沉,护士长也坐在一旁,桌上放着打印出来的材料。
主任把投诉材料推到桌子中央,神情凝重:“家属投诉了。术前沟通不充分,术后风险告知不到位,对病情恶化解释不清楚。”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顾承安所在的团队最近收了一个复杂病例。患者姓赵,五十多岁,基础病多,手术风险本来就不低。术前讨论时,团队里已经做过风险评估,手术同意书也签了。可术后第三天,患者指标突然恶化,家属情绪崩得很快,认为医生没有提前把风险说透,也没有在病情变化时第一时间解释清楚。
医务科的人翻着材料,指尖停在几处标记上:“投诉点不只一个。家属反映,他们了解病情时,医生回复模糊;护士交代注意事项时内容不一致;还有人提到,前一天晚上患者不舒服,家属按铃后等了很久才有人过去。”
顾承安眉心紧皱。
他把记录翻到术后第二晚。护士写明二十二点四十分发现患者胸闷并通知值班医生,病程记录却到二十三点零五分才出现处置意见。中间二十五分钟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逐人核对。时间不算长,在家属眼里却可能是被耽误的证据。
更麻烦的是,家属称曾直接联系过顾承安,而他的通话记录里只有一通未接来电。那晚他刚结束急诊手术,手机留在更衣柜,直到近一小时后才看到。
这里面有些情况他知道,有些细节他并不清楚。大型三甲医院每天都像高速运转的机器,医生忙着查房、手术、会诊、写病历,护士忙着用药、观察、处理病人需求。很多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可病人和家属感受到的,却可能是被忽视、被敷衍、被推来推去。
主任敲了敲桌面:“现在不是讨论委屈的时候。把资料补齐,术前谈话记录、病程记录、护理记录、沟通记录,全部整理。顾承安,你是主管医生之一,你负责把病程相关时间线梳理出来。”
顾承安点头:“好。”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桌上已经堆了好几本病历。电话一个接一个,手术室催他确认安排,护士站问医嘱,医务科又让下午提交初步说明。顾承安坐下不到五分钟,又被叫去病房。
赵先生的家属正堵在走廊里,妻子眼睛红肿,儿子脸色铁青。
“顾医生,你们到底有没有把话说清楚?”赵太太声音发抖,“手术前你们说有风险,但没说会这么严重。现在人躺在里面,指标越来越差,你们就一句继续观察?”
顾承安压下疲惫,迎着她发红的眼睛:“术前我们已经告知过相关风险,病人本身基础病多,术后变化和多种因素有关。现在团队正在积极处理……”
“你们每次都是这一套!”赵先生的儿子猛地上前半步,“积极处理,密切观察,风险可控。可出了事,你们又强调风险早就告知了。我们是普通人,不懂医学,只能按照你们的安排签字。现在出问题了,责任全推给风险?”
走廊里围了不少人。
顾承安感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和家属争辩,更不能说刺激性的话。可连续几天睡眠不足,加上家庭那边的分居和母亲的抱怨,他整个人像一根被反复拉紧的弦。
护士长及时过来,把家属引到谈话室。
顾承安跟进去,又解释了半个多小时。家属并没有被安抚,反而要求医院给出书面说明。走出谈话室时,他喉咙干得发疼。
回到办公室,他看见手机上有林诗予的未接电话。
他拨回去,那边很久才接。
“我这边出了点事。”顾承安声音疲惫,“可能最近更忙。”
林诗予沉默片刻,语气冷淡:“你们科的事,我听说了。你自己处理吧,别把我也拖进去。”
顾承安握着手机的手一僵。
“诗予,我只是跟你说一声。”
林诗予将视线移向别处:“我知道。但我们现在本来就在分居,你的事别传到我科里。大家会怎么看我?”
电话挂断后,顾承安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医院的白灯照在他脸上,冷得没有温度。他忽然意识到,事业、家庭、婚姻,所有他曾经以为还能维持体面的东西,都在同一时间向他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