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萧云昭那只残缺的手,终于在黑暗中合拢。
四周骤然一静,那道无处不在的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喉咙,第一次出现了断裂。
【她……怕……】
【杀了……】
“闭嘴!”前世萧云昭低低吐出两个字。
那道黑影在他手中疯狂挣扎,
【你与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你做过的事,他早晚也会做!】
【你们都留不住她!】
前世萧云昭脸色苍白,身体被扯得一阵摇晃,原本便已模糊的衣袖,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入黑暗。
可他没有松手,反而将那缕黑影攥得更紧。
“拿本王的声音骗他。”
他抬起眼,唇边勾出一丝冷得骇人的笑,
“你也配?”
黑暗猛地翻涌起来,无数旧日画面同时向他压来。
沈囡囡被锁住的院门。
她哭红的眼睛。
被摔碎的酒杯。
还有那具躺在他怀里,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身体。
前世萧云昭像是被人迎面刺了一刀,肩背骤然弯下去。
黑影趁机往他手臂上缠。
被碰到的地方迅速变得透明。
今生萧云昭终于察觉不对,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尖却直接从那道身影中穿了过去,
“松开!”
前世没有理他。
“我让你松开它!”
“你命令谁呢?”前世萧云昭喘息着,声音虚弱,脾气却依旧坏得厉害,“有本事便自己抓。”
“你这样下去会消失!”
前世的动作终于顿了一下,他缓缓抬眼,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另一个自己,
“怎么?”
“你不是一直盼着本王消失吗?”
今生萧云昭没有否认。
大婚那一日,他的确恨不得把这个突然出现、还要跟自己抢妻子的前世扔出身体。
可如今看着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他脑中最先浮现的,却是沈囡囡曾经说过的话。
她心疼前世那个孤独至死的摄政王。
也从没想过让他消失。
“她会难过。”
前世抓着黑影的手蓦地一颤。
“你若消失。”今生看着他,“囡囡会难过。”
黑暗中安静下来,很久以后,前世才低低笑了一声。
“真没出息。”
也不知是在骂今生,还是在骂自己。
他费尽手段都留不住的人。
如今只凭一句“她会难过”,便足以让两个萧云昭都不敢轻易去死。
就在这时,极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是沈囡囡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孩子……”
前世猛地抬头。
今生也僵在原地。
……
房中,萧云昭双目紧闭,腕间宽布勒进皮肉,床柱不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萧云锦死死按着他的肩膀,腰侧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师父!”
“别喊,我还没聋。”
老者嘴上骂着,手里的银针却没有一丝颤抖。
第一针落下,萧云昭毫无反应。
第二针刺入时,他喉咙里骤然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滚开……”
“谁敢碰她……”
萧云锦脸色难看,“他根本听不见我们。”
“不是听不见。”老者按住萧云昭颈侧越来越紊乱的脉搏,“是我们说得再多,也抵不过他脑子里那道声音。”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秋云焦急地劝道,“夫人,您不能下床!先生才说过要您好好养着,您现在过去,万一王爷又……”
沈囡囡猝不及防,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
“夫人?”
秋云吓得脸色骤变,立刻蹲到她身前,“是不是又疼了?奴婢去叫先生!”
“不……”
沈囡囡按住她的手,她低下头,将掌心轻轻覆上隆起的小腹。
从寒潭回来以后,腹中的孩子便一直安静得过分。
无论她怎么抚摸、怎么叫他,都没有半点动静。
老者诊过脉,说孩子暂时无碍,可没有亲自感受到胎动,她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巨石。
现在,那小家伙终于又动了。
像是睡了太久,终于被隔壁的响动吵醒,十分不满地踢了娘亲一脚。
沈囡囡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在动。”
她又哭又笑,抓着秋云的手按到自己腹部。
“秋云,他还在动。”
秋云摸到掌心下那一点轻微的起伏,眼圈瞬间红了。
“在动。”
“孩子没事。”
“夫人,小主子没事!”
院中原本紧绷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阿蛮坐在廊下,胸口还疼得厉害,闻言咧开嘴笑了。
莫白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紧握刀柄的手,终于稍稍松开。
沈囡囡却忽然看向紧闭的房门。
里面的萧云昭仍在挣扎,他还不知道。
“把门打开一点。”
秋云迟疑,“可是王爷现在……”
“我要让他听见!”
莫白亲自将门推开一道极窄的缝隙。
里面光线昏暗,只能看见萧云锦与老者围在床榻边,萧云昭双目紧闭,腕间宽布已经勒出深痕。
沈囡囡看得心口发疼。
她低下头,轻轻摸着腹中的孩子。
“阿朝。”
房中撞击床柱的声音骤然停了一瞬。
“孩子刚才踢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缕光,穿过房门,也穿过层层黑暗。
“他没事。”
“他还在这里。”
……
意识深处,那道黑影陡然发出尖锐的嘶叫。
【闭嘴!】
【那个孩子也会怕你!】
【他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疯子!】
今生萧云昭的脸色骤然变了。
孩子。
他想起沈囡囡蜷缩在床上,双手死死护着小腹的模样。
想起她说疼时,那张瞬间褪尽血色的脸。
也想起自己那只距离孩子不过咫尺,却险些没有停下来的手。
“他没事……”
萧云昭喃喃。
前世仍旧替他抓着那道声音,听见这句话,眼底翻涌的戾气稍稍散去。
“听见了?”
他看向今生,
“你的孩子在叫你。”
今生萧云昭没有动,“我险些杀了他。”
“可他还活着。”
“是囡囡护住了他。”
“你也停下了。”
前世的声音依旧很冷,
“萧云昭,做错了便去认,伤了她便用余生慢慢还。你躲在这里自怨自艾,是想让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替你收拾残局?”
今生眼底的痛苦越来越重,“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做他的父亲。”
前世萧云昭忽然笑了,“这话你留着亲口问他。反正本王没当过爹。”
说到最后,他声音里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世,他与沈囡囡从来没有孩子。
他曾经那样疯狂地想要用一个孩子将她永远留下,却又怕她不愿意,怕她恨自己更深,最终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这一世。
那个孩子还没有出生。
便已经会隔着母亲的肚子,轻轻踢动。
会让沈囡囡哭着笑出来,也会让这个几乎被蛊毒拖入深渊的父亲,再次听见回去的路。
前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她这一世叫的人是你。”
他攥紧那道黑影,
“回去!”
“别让他们母子等你。”
房门外,沈囡囡仍在说话,
“阿朝,他刚才一直很安静。”
“你听见动静以后,他才踢我。”
“我觉得他是在找你。”
萧云昭闭上眼。
再睁开时,终于转身朝她的声音走去。
黑暗疯狂向他压来。
那道蛊声变得越发尖锐。
【你会伤害他!】
【你身体里流着那个女人的血!】
【你会像她一样,亲手毁掉自己的孩子!】
萧云昭的脚步停了一瞬。
前世在他身后厉声道,
“看着前面!”
“你是不是她,由不得这道声音决定!”
萧云昭没有回头。
他重新迈开脚步,朝那一点微弱的光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
“别消失。”
前世没有回答,只死死抓着那道蛊声,背对着他,像是极其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
“滚!”
今生萧云昭不再停留。
黑暗不断从两侧压来。
那道声音拼命往他意识中钻,却都被身后的人硬生生拦住。
【回来!】
【没有她,你才能重新成为我的刀!】
“刀”字落下的一瞬间,前世萧云昭的神情忽然变了。
一段破碎的曲调从黑暗中飘过。
紧接着,是一股极淡的药香。
甜中带苦,像某种花被火烧过以后,留下的最后一点腐朽气味。
他从前闻过。
不止一次。
上一世沈囡囡喝下毒酒的那一晚,王府里也残留着同样的味道。
前世萧云昭猛地抬头,
可还没等他抓住那段记忆,今生已经撞开黑暗,重新夺回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