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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一九五四年

    一九五四年开春,北平的雪化得比往年早。

    正阳门大街上的冰碴子刚消干净,街边的槐树还没发芽,空气里已经能闻见泥土松动的潮气。

    崔天阳站在泰丰楼后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把他半张脸笼在一片白雾里。

    孙必光从账房出来,径直找到他。

    “天阳,昨天你没来,周老派人过来说。全国农业工作会议定在三月十八。吴技员那边也收到通知了,你们俩一块去。”

    崔天阳把馄饨碗搁在窗台上,接过孙必光递来的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就一行字,公文体,简洁利落。他把纸折好揣进围裙口袋里,点了点头。

    马红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师父,你要去北京开会?”

    崔天阳说:“嗯。”

    马红又问:“去多久?”

    崔天阳想了想,说:“电报上没说,估摸着得十天半月。”

    马红想了想,嘴里还叼着半截胡萝卜:“师父,那你走了,后厨谁管?”

    崔天阳看了于得志一眼。

    于得志正蹲在墙角磨刀,头也不抬地说:“我管。你师父不在,谁也别想偷懒。”

    马红缩了缩脖子,把那半截胡萝卜嚼得咔嚓响。

    走之前还有半个月。

    崔天阳把泰丰楼后厨的事跟于得志细细交代了一遍。

    于得志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把磨好的刀往案板上一搁,说:“你放心去。你不在,我灶上的火照样点。”

    崔天阳应了声没再多说什么,毕竟这还是自己岳父呢。

    家里的事也得安排。

    于依依如今已经把书店做得有声有色了,白天把穗穗有吕翠莲照顾,晚上接回来。

    崔天阳走之前,特地去了一趟李田的药铺,把给易中海治腰的方子重新抄了一遍,又把给于依依调理气血的药膳方子细细交代了用法。

    …………

    跟吴技员碰头是在泰丰楼门口。

    吴技员穿了件半新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规规矩矩,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提着个帆布提包,包带上系着一根红绳,是怕拿错的意思。

    两个人各自骑着自行车,往书信的地点赶去,

    报到处设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全国农业工作会议报到处”的牌子。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一个登记,一个发材料。

    崔天阳和吴技员报了名字,登记了单位。

    工作人员翻了翻名册,抬起头来看了崔天阳一眼,又看了看名册,又看了看他。

    “崔天阳同志?”工作人员问。

    崔天阳点头。

    工作人员从桌子后面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说:“久仰。您的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会议明天正式开幕,今天先安排住宿,晚上有个预备会,您二位先休息一下。”

    他转头对旁边另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那人便领着崔天阳和吴技员往楼后走。

    住宿安排在楼后的平房里,两人一间,房间里两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盆刚浇过水的天冬草。

    吴技员把提包搁在床上,四下看了看,说了句:“比区里的招待所强。”

    崔天阳把帆布袋放在床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片平房,再远处是城墙,城墙外面有炊烟升起来,在暮色里拉成一条条细长的白线。

    他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想起南锣鼓巷的烟囱。

    这时候于依依应该正在做饭,穗穗应该正趴在灶台边看她烧火。

    崔天阳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床边,把那个旧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小麦选种计划”。

    他用手指在那些字上按了按,然后把本子合上,搁在枕头底下。

    预备会在晚饭后开。会议室在一楼,长条桌围了一圈,坐了十几个人。

    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一个穿长袍的老先生,胡子花白,坐在角落里不说话。

    崔天阳和吴技员进去的时候,屋里的人大多已经坐定了。

    有人抬起头来看他们,目光在崔天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崔天阳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吴技员坐在他旁边。

    环视一圈,崔天阳忽然发现,在座的竟然有他以前见过的人。

    还是穿军装的。

    只不过叫什么,他有点想不起来了。

    主持会议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口音带点南方腔。

    他先介绍了会议日程,又说了几条注意事项,最后说:“明天开幕,上午有领导讲话,下午是典型发言。第一个发言的是河北农科所的,第二个是山东的,第三个——”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第三个是北平的崔天阳同志,讲北平一号的选育和推广。”

    崔天阳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直了直腰。

    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代表转过头来,打量了他一眼,问:“你就是崔天阳?那个厨子?”

    崔天阳点头。

    那人“哦”了一声,又问:“你们那个北平一号,我在材料上看了。选育周期三年,杂交组合是两个亲本,一个是本地大穗,一个是河北抗锈。你们用了几代?”

    崔天阳说:“选择三代,杂交两代,稳定株系选了两个。”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问,转回头去了。

    崔天阳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但从那人的语气和眼神来看,应该是个同行。

    他也没有多想,把帆布袋里的材料拿出来,搁在桌上。

    那些材料他已经翻过很多遍了,每一页上都做了批注,哪里该讲得快,哪里该讲得细,哪里可以带一句幽默,哪里必须郑重。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散会之后,吴技员和崔天阳并排往回走。

    走廊里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吴技员走着走着,忽然说:“刚才问你话的那个人,我认识。”

    崔天阳问:“谁?”

    吴技员说:“山东农科院的,姓刘,搞小麦育种搞了十几年了。他手里有几个品种,产量不比你那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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