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回视线,老贼头心疼地塞了一卷大洋过去:“呐,五十大洋,要是货不对板,后果你自己知道。”
差不多年纪的老掌柜接过来掂了掂,又拆开撒到柜台下一个棉垫盒子里,随手拨弄了几下,脸上才浮现笑容。
随后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盒子,放在台面上推过去,说道:“我是坐商,不是行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东西肯定保真。但是,老先生,真不用帮忙送?
如今这上海的关卡可不比往年,管得严。不管是人还是货,进来出去都要验几遍,主要是连老百姓都主动帮忙,不是以前刮党和小鬼子在的时候,看似严得很,其实也就那样。”
老贼头拿到东西准备离开,听到他的话,忽然心里一动:“送的话,是怎么个路子?”
掌柜的却满脸笑容,不吭声了。
老贼头两眼一翻:“你这不是做生意的样儿啊。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是给钱办事,但只字不漏。但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信你,怎么断定要不要找你办?”
掌柜的这才迟疑了一下,说了两个字:“彩、柳。”
老贼头顿时恍然:“原来是走私货的路子。”
彩是戏法,柳是曲艺,也就是戏班子。
这两种都是江湖上明八门的路数。
与其他江湖门类不同,别的大多是跑单帮,就比如货郎,挑个担子就走,又或者老贼头所属的荣门,大多都是独行大盗,最多带几个徒弟。
彩、柳不是,他们一旦出动,就是成群逐队、车马成行,单单是装戏服和锣鼓家伙什的箱子,就不知凡几。
若是跑“驻店”的还好,一般会提前联系好当地的大戏院,带着东西过去就行了。可如果是跑街头扎营的流动戏班,那还得带着帐篷、戏台,没十几辆大板车都装不下。
对这些人来说,随便藏点东西,从东带到西,从南到北,简直不要太容易。
当年提着脑袋干私货买卖的各路贩子,没少利用戏班子的箱子和大板车运货。什么大烟、药品、军火、私盐、电子管等物件,很多就是这么流散开的。
能跟他们相比的,也就只有“挂”门的“拉”支,也就是开镖局的,但镖局比戏班子可招眼多了,所以很多见不得人的私货,都是通过戏班子夹带。
其实不止彩、柳二门,当年凡是走南闯北的贩夫走卒,都算是“江湖客”。
就比如张货郎,往柜子里塞点小东西,跟玩儿似的。
干这些行当,属于是一旦入了门,就沾了半身灰,哪怕你不想干,也多的是各路贩子找上门,要么收钱、要么收枪。
想白都白不了。
现在掌柜的这两个字一出,老贼头再想想现在正在过大年,满大街都是戏曲、杂耍、杂技摊,驻店的、撂地儿的、支帐篷的不知凡几,就算新政府的检查再严,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他们的路子,确实比自己更方便。
他沉吟两秒,问道:“最近出去的路是什么时候?走人还是走货?”
掌柜的笑道:“无论您是想运货还是运人,都能量身打造各种方案,包君满意。至于时间,分急和不急两种。
不过再急也是三天后,因为准备也需要时间。一个人或一箱货,要价一根小黄鱼,只送到苏州,或是过江,去南通。”
老贼头瞪着眼:“这么贵?”
掌柜的咂咂嘴,说道:“您也可以选不那么急的嘛。一个人或一箱货只要100大洋,就是时间晚一点,要等正月十五以后,才能成行。”
老贼头咬着牙根,想了想:“我还是再琢磨琢磨。”
掌柜的也不着急,笑道:“您慢慢想,反正我这地方您知道,都是江湖同道,做的是金字招牌,我骗不了您。”
老贼头也不多说,拱了拱手,将小盒子收进怀里,转身就走。
他刚出店门,便看见刚才那个大货竟然还在,而且看上去像是一家店一家店看过来的?
这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老贼头当即低下头,与那个胖财主擦身而过。
等出了巷子口,他抛了抛手里的蓝色锦布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卷1000元面额的新币,不由得撇了撇嘴:上个月银行就发行了10000元面值的新币,黑市上一张就能兑一块袁大头,换成1000面值的,却要12张,根本不在
一个档次。
这一袋子钱,看着很多,其实也就十来个大洋而已。
那家伙看着也就是个样子货。
摇头叹了口气,他将钱袋子收进怀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张昉回头看了一眼,感觉老贼头已经走远,才轻轻一笑,拉起围巾,将半张脸遮住,又掏出一幅墨镜戴上,配上头顶的瓜皮帽,真是又土又洋。
随后拢着双手,看了一眼“东西洋旧货”的招牌,最后视线落在左上角一个花纹图案上。
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一家掮客店。
黑市上的掮客,大多都是“皮包公司”,就像谢若琳那种,拾着个公文包到处晃,买卖情报,也牵线搭桥,撮合黑市交易,做生意的方法也是“找人”,生意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
那种人,被道上称为“行商”。
而另一部分,就像眼前的这家店,开一家店做掩护,做的也是正经行当,平时不出门,只等有人主动上门来。
他们再根据客户的需求,是出货、买货,又或者打听消息,然后用自己的路子去搜寻相应的买家、卖家或消息,撮合完成交易,自己从中抽成。
从始至终,他们都恪守“庄家”的规则,只维护交易的安全性、保证钱、货的真伪和安全,自己从不下场。
这一种,被称为“坐商”。
行商和坐商,无所谓谁高谁低、谁贱谁贵,无非是门道不同,却又殊途同归。
张昉做好伪装,便一脚踏进这家坐商掮客店。
老掌柜正在收拾刚到手的大洋,见到有客人进来,立刻满脸笑容地打招呼:“客官春节吉祥。您要看什么物件?小店主营东西洋旧货,收音机、八音盒、吉他、钢琴、俄国套娃这些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