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怡的笔停住了。
“案子是死的,摆在卷宗里,跑不了。人是活的,会怕,会给自己找退路。”
江阳说道:“你审案,问的是几点几分、偷了什么、怎么进的门,他跟你磨,磨一天你也未必磨得动。你审人,先弄明白一件事,他怕什么。”
“李二歪怕什么?”
“他二进宫,程序走过一遍,住过八个月,咱们这套吓不着他。”
江阳说道:“我提销路,他手指头蜷了,嘴闭了。人一旦有了怕的东西,你得拿他怕的说事,再给他指条能走的道,他自己就顺着道下来了。”
景怡低头把这句记下来,又抬头,“那要是遇上嘴严的呢?”
江阳说道:“眼皮,喉结,坐姿,喝水的次数,人紧张起来,总有一个地方藏不住。真遇上从头到尾一处不露的,那也简单了,这种人要么没做,要么是老手里的老手,两种都轮不着咱们发愁,得换个审法。”
景怡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记,记完了自己在嘴里小声念了一遍,像在背公式。
江阳怔怔的看着她,她自己觉出不对,耳根有点热,扭头看窗外去了。
付秉毅和老侯对视一眼,装作没看见。
……
半个钟头后,面包车在老窑外头的土路上停下。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半截塌了的窑体黑黢黢地立在荒地里,残墙上头长着一人高的蒿草,夜风一过,草叶子哗啦啦地响。
老侯拿手电照着地面:“都踩着我脚印走,别把现场蹚乱了。”
东头第二个烟道找起来没费事。
郑磊先拍照,闪光灯在黑地里亮了几下,之后他戴上白线手套,把堵在砖缝外头的破麻袋片一点一点抽出来。
麻袋片后头是个塑料布裹着的长条包,塑料布外头缠了两道细麻绳。
郑磊把包托在手里掂了掂,冲众人点头:“有分量。”
包在勘查箱盖上打开。
塑料布揭开三层,里头是个黑皮面的横格本子,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位置和笔录对得上。”
郑磊冲景怡说:“记一下,起获时间零点四十分,见证人在场,塑料布和麻绳单独封袋。”
景怡蹲在旁边逐条记录。
江阳打着手电,光圈稳稳罩在本子上。
郑磊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翻到第三页,他把本子凑到手电底下,看了半天,抬头:“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倒是齐整,可字面上不成话。
郑磊念了一行:“三月初七,蝈蝈十一,走北,四六。”
又念一行,
“皮子四张,水两成,堂口三一开。”
“数字是数目,日子是日子,中间这些字对不上号。”
郑磊把本子递给老侯,“侯师傅,你在片上待了三十年,见过这路记法没有?”
老侯接过去翻了两页,摇头:“黑话我懂几句,成本的黑话账,头一回见。”
付秉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眼睛却往江阳那边瞟。
江阳伸手:“我看看。”
本子到了他手里。手电光底下,他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停,又接着翻。众人都看着他,荒地里只有蒿草响。
“能看懂。”
江阳合上本子,“这是切口账,扒窃行里传下来的记法,一句一句拆就行。”
“你拆一句听听。”
郑磊说。
江阳把本子翻回第三页,指着头一行:“三月初七,蝈蝈十一,走北,四六。蝈蝈是手机,李二歪笔录里说了。十一是十一部。走北,货往北关走,北关收手机的是周半价,账对上了。四六是分成,销赃的拿四,门里拿六。”
他手指往下移一行:“皮子四张,水两成,堂口三一开。皮子是钱包,四张是四个。走水的抽两成。剩下的,堂口和动手的三一开,动手的拿大头,堂口抽一。这本账记的是分账和流水,谁干的活,货走的哪条道,各家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郑磊瞪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连这个都懂?”
“实习那半年,跟着师傅蹲过火车站。”
江阳说,“反扒的老同志嘴里念叨这些切口,听得多了,就记下了。这套记法各地大同小异,名词换一换,骨架是一样的。”
“我的天。”
郑磊把勘查箱盖子一按,“江阳,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郑哥抬举。”
江阳把本子递还给他,“回去我把这本账逐条译出来,附在卷里。有几页记得潦草,得对着日期慢慢抠。”
付秉毅点头,说道:“那译的时候仔细点,这种账本,一个字对不上,证据链上就是一个窟窿。”
“记住了,师父。”
回程的车上,江阳借着车顶灯又把本子过了一遍。
翻到后头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笔金货,日子在去年秋后。
他前后翻了翻,账本上金货的流水,寻常一笔就是一两件,戒指耳环这类小件。
这一笔的数目比寻常的大出十几倍,后头缀着两个字的暗记,和其余各页的记法都不一样,收货的下家那一栏空着,只画了个圈。
偷来的金货,凑不出这么大一笔。
江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递给了郑磊。
……
面包车回到所里,已经凌晨两点。
众人下车,孙守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淑芬也没走。
两个人迎出来听了结果,孙守义拍板:“本子随案移交,江阳负责译文。都回去睡觉,明天,不对,今天,早上七点集合,崔麻子那头趁热收网,分局出人,咱们出向导。”
人群散开,景怡推了自行车要走,孙守义在后头喊住了她。
“景怡,等等。”
孙守义走过来,看了看表:“两点多了,你家住桥东,这一路灯都没几盏。”
陈淑芬跟在旁边,接过话头:“女同志深更半夜自己回家,不方便。”
她扭头,眼睛在院子里一扫,落在江阳身上:“江阳,你小伙子壮壮实实的,顺路送送。”
“我家跟她不顺路。”
“今天顺路。”陈淑芬说得干脆:“送到楼下再回,这是安排,不是商量。”
孙守义在旁边背着手,眯缝眼笑:“去吧去吧,明早七点别迟到。”
江阳应了声是。
前世也是这么个深夜,也是这两位,一个说不方便,一个说你小伙子壮壮实实的。
那时候他推着车,一路上憋得满脸通红,三站地没敢说一句话,到了楼下人家说谢谢,他嗯了一声掉头就走,回去躺在床上把那声嗯懊悔了半宿。
傻愣小子一个。
如今再走这条路,身边还是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