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穿过赵家小院，吹得院边枯草轻轻摇晃。
这天午后，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敲门声。
赵母正在灶房收拾碗筷，闻声连忙擦手出门，开门一看，是村里跑腿送信的后生，手里拿着一张烫红金边的喜帖，手里还提着一小截油亮紧实的风干腊肉。
“婶子，我是王大壮哥派来的。”后生笑容爽朗，礼数周到，“大壮哥和彩蝶姑娘近日要定亲了，特意备了喜帖，给景初哥和凤霞嫂子送一份，请二位届时前去喝杯定亲喜酒。这腊肉是随帖的喜礼，一点薄意，还请收下。”
说着，后生将精致的红帖与腊肉一并递了过来。
凤霞听见动静，也从屋里缓步走了出来。
她近日心绪本就敏感脆弱，日日对着自己枯黄憔悴的面容、清贫苦涩的日子，心底满是自卑落寞。
目光下意识落在那张喜帖上，红纸上烫着规整金字，边角精致，纸张厚实体面，单单一张帖子，便透着满满的红火喜气。
再看那截腊肉，色泽油润、肉质紧实，是如今自家根本舍不得置办的好物。
凤霞看着眼前的喜礼，心头微动，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着打听：“大壮哥……如今日子过得还好吗？许久没听闻他的消息了。”
送信后生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羡慕的神色，连连点头感慨：“嫂子你是不知道，大壮哥如今可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他语气热忱，细细道来大壮如今的光景：“这两年大壮哥踏实肯干，上山打猎、下地经商，日日勤恳打拼，攒下了不少家底。家里新盖了两层青砖平房，敞亮又气派，比起从前的土坯房，不知道体面多少倍。”
“院里鸡鸭成群，猪圈里养着肥猪，羊圈还喂了好几只山羊，家禽家畜样样齐全，吃喝不愁，钱粮有余。如今定下彩蝶姑娘，两人郎才女貌，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红火兴旺！”
字字句句，描绘出一派富足安稳、蒸蒸日上的光景。
凤霞静静听着，指尖骤然微微攥紧，心口像是被冷风狠狠灌入，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悔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两层青砖平房，六畜兴旺，衣食无忧，岁岁红火。
这是多少乡下姑娘梦寐以求的安稳好日子。
而这份好日子，原本，是她唾手可得的。
没人比她更清楚，从前的王大壮，满心满眼全是她。
少年时的王大壮，老实憨厚、赤诚专一，掏心掏肺偏爱她一人。
别人都觉得女子读书无用，是王大壮省吃俭用，一分一文攒下血汗钱，心甘情愿出钱供她去读私塾，护她读书识字，宠得她体面又亮眼。
他从无半分私心，只一心一意盼着，等她长大，风风光光娶她回家，一辈子护她安稳无忧。
可那时的她心高气傲，瞧不上土里刨食的男人，嫌弃他木讷憨厚，一次次毫不犹豫辜负了他赤诚、纯粹的爱意。
转头兜兜转转，身陷牢笼、历经磨难，最终落得如今这般清贫落魄的境地。
丈夫日日下黑窑卖命、受尽屈辱，自己怀胎体虚、面黄肌瘦，日日粗茶淡饭，为一口荤腥发愁，为容貌衰败自卑落泪，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步步艰难。
两相一比，高下立见。
若是当初她没有心高气傲，若是她好好珍惜王大壮，答应他的求亲。
如今住进两层青砖瓦房、衣食无忧、被人捧在手心安稳度日的，哪里是彩蝶？本该是她凤霞。
她不用看着丈夫受尽屈辱卖命，更不用怀着身孕日日吃苦、熬得容颜衰败、满心卑微怯懦。
送信后生说完好话，又客气寒暄两句，便转身告辞离去。
院门轻轻合上，小院瞬间恢复了冷清寂静。
那张红火体面的定亲喜帖静静摆在桌案上，油亮的腊肉飘着淡淡的咸香，刺眼又灼心。
赵母看着帖子满心欢喜，只当是邻里喜事，眉眼带笑：“大壮这孩子争气，如今日子越过越好，还寻了彩蝶这么好的姑娘，真是好福气。”
可凤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翻涌着无尽的悔意与苍凉。
她望着那张红帖，鼻尖阵阵发酸，心底只剩无尽惘然。
一步错，步步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