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日凉过一日,赵家的日子,依旧熬得不见半点光亮。
凤霞每日依旧准时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替人写家书,三文两文攒着细碎铜板,勉强撑着药钱、米面,伺候卧床的赵母,怀着身孕咬牙硬扛。
旁人看她孤苦无依、身形孱弱,背地里无不叹息,都说这可怜媳妇,怕是这辈子都等不回埋在矿底的男人了。
镇上开豆腐店的家旺,就是在这般流言里,留意了凤霞许久。
镇上人人都识陈家旺,今年快四十岁,老实本分,手脚勤快,守着镇上唯一的豆腐店,安稳营生,手里攒下了些积蓄,不愁吃穿。
可他这辈子,有个难言的隐疾,身子残缺,不能让女人怀上身孕。
一晃将近四十,旁人儿女绕膝、成家立业,唯独他孤身一人,无人相伴,一辈子注定无后。
媒婆踏破门槛,说了无数门亲事,最后都因这事黄了,久而久之,再也没人敢给他提亲。
他时常挑着豆腐、排骨下乡售卖,数次撞见凤霞。
次次都是同一个模样:单薄的身子挺着高高隆起的孕肚,步履迟缓,脸色苍白,独自来买豆腐,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愁苦。
村里人人都说,赵景初早死在矿底了,尸骨都挖不出来,凤霞年纪轻轻,就要带着未出世的孩子、拖着一个病婆婆守活寡。
家旺看在眼里,怜在心里,心里慢慢生出了心思。
他无后,这辈子最盼的,就是有个孩子承欢膝下,老来有靠。
凤霞腹中怀着孩子,孤身无依,若是他娶了她,他去做上门女婿,孩子便是他的孩子,往后给他养老送终。
他有豆腐店,有稳定进项,家底厚实,能护着这对苦命的母子,也能圆自己一辈子的心愿。
这天午后,家旺特意关了半日店门,提着一兜新鲜排骨、两块嫩豆腐,还有一包滋补的糕点,一路打听,径直走进了破败的赵家小院。
院里安安静静,凤霞刚写完几封家书,正蹲在灶前添柴烧水。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见是镇上卖豆腐的家旺,微微一怔,礼貌地点了点头。
家旺腼腆笑了笑,没有多看凤霞,拎着东西径直走进里屋,恭恭敬敬对着床上的赵母躬身问好:“赵婶,我是镇上开豆腐店的家旺。”
赵母靠着床头喘息,抬眼打量眼前的男人。
人看着憨厚老实,穿着干净布衣,眉眼端正,待人谦和,看着就是踏实过日子的模样,半点油滑市井气都没有。
“家旺老板,快坐。”赵母气息虚弱,心里满是疑惑,“你今日过来,是有事?”
家旺将排骨和糕点轻轻放在桌案上,也不绕弯子,性情坦荡,直言来意:
“婶子,我今日登门,是真心实意来提亲的。我想入赘到赵家,给赵家当上门女婿。”
这话一出,赵母当场愣住,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凤霞在屋外听见,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不等二人开口,家旺继续诚恳说道,字字句句都踏实落地:
“婶子,我知道你家遭遇大难,景初兄弟矿塌失联,全村都说是凶多吉少。凤霞弟妹怀着身孕,一个人撑家、伺候老人,太苦太累,不是一个弱女子能扛得住的日子。”
“我今年快四十,手里有一间豆腐店,营生稳定,手里有积蓄,不用饿肚子。我没有别的心思,就想踏踏实实过日子。”
他目光诚恳,看向赵母,许下最重的承诺:
“我入赘过来,凤霞肚里的孩子,我视同亲生,好好养大,往后就让这孩子给我养老。我不会让凤霞下地干苦活、受风吹日晒,日后只需要在豆腐店里搭把手,轻松度日,衣食不愁。”
“至于您,婶子,我进门之后,您就是我亲娘。您的汤药、起居、养老送终,全都归我管,我定然好好孝顺伺候,绝不会让您受半点委屈。”
一番话,说得朴实真诚,没有半句虚言。
屋里死寂片刻。
赵母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口狠狠震颤,眼眶瞬间红了。
这些日子,她日日看着凤霞挺着大肚子辛苦挣钱,日日心疼得彻夜难眠。
她最怕的,是她哪天熬不住走了,留下凤霞和未出世的孩子,在这世上孤苦无依、任人欺凌。
陈家旺的出现,像是绝境里唯一的活路。
有豆腐店、有积蓄、人老实本分、愿意入赘、愿意养她老、疼孩子、护凤霞。
最重要的是,他不嫌弃凤霞怀着别人的孩子,还愿意视如己出。
这是赵家如今,高攀不起的安稳。
赵母喘着粗气,颤巍巍抓住家旺的手,眼底满是动容与无奈:“好孩子……你是真心的?不嫌弃我们家破败,不嫌弃凤霞怀着身孕?”
“真心实意,绝不嫌弃。”家旺重重点头,“我无儿无女,这辈子就想要个安稳家,凤霞善良坚韧,孩子无辜,我心甘情愿好好待你们母子。”
赵母再也绷不住,老泪纵横,转头朝着屋外轻声唤道:“凤霞……你进来。”
凤霞僵在门口,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眼眶通红,心口又酸又涩,万千滋味翻涌。
她舍不得赵景初。
地底那人是她深爱、苦守、日夜期盼归来的良人。
可现实太苦了。
她日日久坐写字,腰酸腹痛,孕期越发艰难,铜板攒得艰难,婆婆的药从未断过,往后孩子出世,奶水、衣物、米面,处处都是开销。
她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
家旺人实在、稳重、心软、家底安稳,是十里八乡难找的好人。
他的承诺,句句属实,是能让她和孩子、婆婆活下去的底气。
凤霞缓缓走进屋,垂着头,泪水无声砸落在衣襟上。
赵母拉着她的手,哽咽苦劝:“霞儿,娘知道你重情,心里等着景初。可矿塌这么久,半点音讯没有,人大概率是没了。”
“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总要过日子。”
“家旺是个踏实人,有正经营生,愿意入赘,愿意养我们全家,疼你疼孩子。你跟着他,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拼死拼活挣钱,往后日子安稳,孩子也能平安落地、不愁吃喝。”
“听娘一句劝,试着和他处处。不为别的,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娘,也为了你自己活一场安稳日子。”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老人压抑的哭声。
家旺看着泪流满面、无助单薄的凤霞,语气温柔包容:“凤霞,我不逼你。你若是愿意,咱们就试着处处。我不勉强你,不委屈你,一切慢慢来。我只护着你,好好养着孩子,撑起这个家。”
凤霞抬眼,泪眼朦胧,看着眼前憨厚诚恳的男人,再想起日日熬不完的苦、看不见头的绝境、卧床咳喘的婆婆、尚未出世的孩子。
心底那根死撑的弦,终究是彻底断了。
她想念赵景初,至死不忘。
可她不能凭着执念,拖着一家老小活活熬死。
良久,她嘴唇轻轻颤抖,带着无尽的委屈、无奈与心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浓重的哭腔:
“……好。我试着和你处处。”
一句妥协,落下万般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