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一把紧紧握住余则成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一番,欣喜道:
“你在蓉城搞出的动静,局本部电台早晨就已经炸开锅了!汉密尔顿那个傲慢的洋鬼子,居然亲自给美军总部发去特急通电盛赞你的神技!马特霍恩行动首轰成功,委座在黄山官邸高兴得连吃了两碗燕窝粥!”
余则成微微一笑,压低嗓音道:“沈兄亲自带兵来接,看来城里的风声不小啊。”
沈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拉着余则成钻进了防弹道奇车的后排座舱。
车门重重合拢,厚重的防弹钢板瞬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沈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方烫金的局长办公室机要红笺,递到余则成手里,神色凝重起来:
“毛齐五昨夜在督察室旧部那儿得到消息,知道你抓了陈怀安,起获了他的秘密记事簿。这只老狐狸临死挣扎,今天一早通过中央印制厂的同乡关系,请来了大名鼎鼎的笔迹鉴定权威陆文藻!”
余则成眼皮微抬:“陆文藻?”
“对,就是那个号称‘民国第一金石笔迹法医’的老学究。”沈醉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毛齐五一口咬定,记事簿最后一页那道暗杀你的批示,是陈怀安或者地下党用投影灯描摹的伪作,还反咬你公报私仇、在新津滥杀无辜!局座在作战室当场摔烂了一只前清青花茶碗,限令少将以上处长全员到齐,要和你当堂对质!”
沈醉看着余则成手里的密码铁箱,低声问道:“则成,那本册子上的字迹,有万全的把握吗?要是被陆文藻那张嘴搅浑了水,局座搞不好会各打五十大板!”
余则成神色未变,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周易阐微》,嘴角浮现出一抹让人难以捉摸的淡定笑意。
“沈兄放心。字能描,墨水描不出来;印能仿,地底下的矿物荧光仿不出来。毛齐五要用放大镜看字,那我就用紫外线照他的骨头!”
沈醉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好!有你这句话,今天罗家湾的大堂上,咱们就陪这只老狐狸好好唱一出大戏!”
车队缓缓驶出九龙坡机场,向着市区平稳开进。
行至磁器口古镇岔路口时,余则成忽然轻轻拍了拍司机的靠背:“停车。”
沈醉有些诧异:“则成,局本部大堂催得紧,怎么在磁器口停了?”
“方才机舱颠簸,落下一本给吴站长代买的旧拓本在九重天茶肆旁边。”
余则成推开车门,提着旧公文包,回头对沈醉温和一笑:“沈兄稍等三分钟,我去旧书摊取了就来。”
沈醉失笑摇头:“你啊,到了这时候还记挂着吴敬中那点古董爱好,去吧,我让警卫跟着你。”
“不必,几步路而已,人多反而扎眼。”
余则成迈步走入磁器口青石板小巷。
细雨初歇的石板路泛着青光,吊脚楼下炊烟袅袅。余则成神色悠闲,熟门熟路地拐进九重天茶馆后巷的一家破旧书摊。
书摊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擦拭一叠泛黄的古书,正是南方局的地下交通负责人老陈!
“先生,买书还是挑字帖?”老陈抬了抬眼皮,用沙哑的川音问道。
余则成挑出一本《陶渊明集》,将那本夹着微缩胶卷的《周易阐微》轻轻压在书摊最内侧的一块旧生铁压尺底下。压尺旁,正不显山不露水地压着一枚带有斑驳暗绿锈色的民国二十年川江水警铜质船牌,那是南方局早早备妥的川江巡逻艇应急撤离生门。老陈微扣船牌边缘以示水路畅通,余则成目光掠过,淡淡回道:
“三沸之水烹春芽,远客来寻旧拓片。”
老陈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的精光!
老陈借着递找零铜板的动作,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那本《周易阐微》,手指准确捏到了书脊内微缩胶卷的坚硬触感。
老陈迅速收回手,将一小截用红线系着的干燥山楂片连同两枚铜板递给余则成,极低声快速耳语:
“中央特急密电已到:B-29航线图将改写华北反攻态势,深海同志立下不世之功!太行山八路军总部致以最高敬礼!”
余则成接过铜板与山楂片,眼中泛起一抹温热的坚定。
“毛人凤覆灭在即,重返华北前夜,请组织放心,深海坚守阵地。”
余则成微微点头,转身走出小巷。
微风拂过美式风衣的下摆,余则成拉开车门坐回道奇防弹车内。
沈醉叼着雪茄,转头笑问:“取着了?”
余则成将书本收好,眼中寒芒骤然凝聚:“取着了。沈兄,开车吧,去罗家湾!”
……
车轮碾碎山道上的潮湿松针,道奇防弹卡车在歌乐山的盘山险道上急促转向。
车窗外浓雾弥漫,松涛阵阵,宛如千军万马在深山峡谷中潜行。
“则成,真不直接去局本部?”
副驾驶座上的沈醉回过头,掐灭了指间的雪茄烟蒂,眉头微皱:
“陆文藻那老家伙在南京和重庆混了二十多年官场,给孔二小姐验过账,给陈辞修验过信,在委员长侍从室都挂着顾问头衔。他要是先入为主在局座面前把水搅浑了,咱们进了大堂可就落了后手!”
后座的余则成正慢条斯理地将白羊皮医用手套戴在手上,闻言神色自若地淡淡一笑:
“沈兄,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如果只凭我们空口白牙去和一位资深鉴定专家辩论运笔起落、横平竖直,戴老板会觉得这不过是机要室与督察室的派系攻讦,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余则成拍了拍膝盖上的铅皮密码箱,眼神冷冽如刀:
“但如果我们拿出来的是连神仙都改不了的物理光谱和化学年轮,那就不是争论,而是送毛齐五上断头台的法医死证!”
车队拐过一道隐蔽的岩石急弯,在一座掩映在黑松林里的青砖双层小洋楼前嘎然停下。
这里正是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早年在歌乐山购置的半山私产,其地下防空洞深达二十米,坚固隐蔽,早被余则成改造成了设备齐全的绝密理化暗室。
沈醉推门下车,环视了一圈四周戒备森严的警卫哨卡,忍不住赞叹:
“吴敬中这只老狐狸,贪财是真贪财,但选窟窿藏身的本事确实是一绝!”
余则成持钥匙开锁,推开沉重的生铁防爆门,带着沈醉沿着盘旋石阶一路走入地底深处。
防空洞最内侧的密室中,两盏黄铜防爆白炽灯骤然亮起,驱散了地下的阴湿。
长条红木实验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台德国原装蔡司高倍双目立体显微镜、一组水银石英蒸气紫外分析仪,以及数排带有刻度的磨砂玻璃滴定管和显影定影药槽。
沈醉看得眼花缭乱,不由啧啧称奇:“好家伙!你这里比军统二处的技术侦测室还要阔气!”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余则成解开风衣纽扣挂在衣架上,小心翼翼地从随身公文箱中取出两样核心证物。
第一件,是从成都青羊宫生擒日谍“海棠”陈怀安时缴获的加密记事簿;
第二件,是日前在白公馆审讯周孝先时,从其内衣夹层剥离出的那张带有毛人凤“齐五”连珠印的息烽走私朱砂出库单!
余则成将两样证物平整铺展在纯白吸水宣纸上,转头看向沈醉:
“沈兄,请你站在这台蔡司显微镜前,作为军统总务处的唯一合法见证人。今天这里测出的每一个数据,都将记入军法案卷。”
沈醉神色一肃,敛去平日的玩世不恭,整了整少将军服,郑重上前一步:“好!我沈醉亲自为你监誓!”
余则成右手拿起精细纯银镊子,将陈怀安记事簿最后一页那道“除掉余则成”的批示落款印泥,置于显微镜左物镜之下;又将息烽出库单上的“齐五”篆字朱砂印,置于右物镜之下。
“沈兄,请看物镜目镜。”
沈醉俯下身,闭起左眼,将右眼贴在目镜上调焦。
在六百倍的光学放大下,原本肉眼看去平平无奇的两枚暗红印章,瞬间化作了层层叠叠的微观奇观!
“咦?”沈醉低呼一声,“这两处印泥里,怎么有亮晶晶的金黄色微小结晶?”
余则成神色平静,缓步走到一旁,按下了那台水银石英紫外分析仪的高压电门。
嗡……
微弱的变压器蜂鸣声在暗室中低沉响起,一道波长精确为365纳米的幽深纯紫光束,犹如幽灵利剑般打在两枚朱砂印章表面!
就在紫光笼罩的一刹那,奇迹发生了!
显微镜视野与白纸之上,原本暗淡的朱砂印记,竟然在同一时间爆发出极为刺目耀眼的蓝白色荧光!光芒纯净如冷焰,在黑暗的密室中熠熠生辉!
“这……这是见鬼了?!”沈醉猛然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
“不是见鬼,是天地自然造化的矿物指纹。”
余则成指着荧光光斑,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普通的市面朱砂,多产于湘西辰溪,提纯后只含硫化汞,在紫外线照射下呈现暗褐色吸光反应,绝无荧光。”
余则成眼神骤然一冷,声音提高了几分:
“唯独贵州息烽阳朗矿区地底深层的极品野生辰砂,伴生着千分之二点一的天然白钨矿与雄黄微晶!当年毛齐五在息烽看守所督造朱砂印泥供高层私用,为了防伪,特意加入了天然白芨和桐油封存。这种独特的蓝白荧光,哪怕放上一百年,其光谱波长也恒定在四百二十纳米!”
余则成转头看向沈醉:“全天下除了毛人凤书房里的那盒私印泥,再也找不出第二盒具有这种光谱的朱砂!陆文藻说这是描摹栽赃,难道栽赃者能提前五年,从息烽地底下刨出伴生白钨矿的特殊辰砂?!”
沈醉听得心潮澎湃,狠狠一拳砸在掌心里:“绝了!这一招简直是断子绝绝孙的杀手锏!”
“还没完。”
余则成语气波澜不惊,右手拿起一支极细的石英毛细滴管。
他从试剂架上取下一小瓶无水草酸与百分之三浓度的过氧化氢,小心翼翼地在记事簿那行批示字迹的最末一笔挑取了微不可察的一点墨迹微尘。
将微尘置于白色瓷皿中滴入试剂,余则成掏出怀表开始掐秒。
“墨水鉴别法,三价铁离子氧化还原滴定。”
余则成盯着秒针跳动,一边记录一边解释:
“毛人凤素来附庸风雅,只用美国原装进口的派克‘宝石红’含铁鞣酸墨水。这种墨水落纸之后,二价铁离子暴露在空气中逐渐氧化为三价铁盐,其变色反应时间具有严格的化学动力学常数。”
咔哒一声,怀表合拢。
白瓷皿中的试剂在第十八秒整,呈现出清澈透亮的翠绿色络合物。
“三价铁氧化度百分之四十一点六。”
余则成提起蘸水钢笔,在鉴定卷宗上刷刷写下一行清秀工整的结论:
“墨迹生成时间:三天前夜间八点至十一点之间。当时正是重庆大雨之夜,而彼时陈怀安远在成都,正通过机要电话等候来自重庆的密令批复!这行字,就是在毛人凤的罗家湾书房里写下的!”
沈醉看着眼前这一叠详实无比的显微照片、光谱图谱与化学滴定分析数据,浑身骨头缝里都泛起一阵畅快淋漓的寒意。
“则成啊则成,幸亏你是我军统的机要主任,要是落在对手阵营里,咱们这些人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余则成将五份法医理化鉴定书装入厚牛皮纸袋,用滚烫的红火漆严密封口,并用自己的少校机要名章深深盖压在火漆之上。借着转身上锁的间隙,余则成将暗房内多洗印出的一份暗杀名单底片与全套紫外光谱对比微缩胶卷,极其隐蔽地缝入了贴身皮夹内衬的暗槽中,作为日后在保密局深渊中自保绝杀的终极底牌。
就在此时,防空洞岩壁上的内线红色机要电话突然急促尖锐地狂叫起来!
铃铃铃!铃铃铃!
沈醉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一把抓起听筒:“我是沈醉!”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戴笠贴身机要秘书王汉民焦急万分、带着喘息的声音:
“沈处长!余专员在不在你身边?!局座在罗家湾大作战室发了雷霆暴怒!毛主任搬出了陆文藻总工程师,当堂控告机要室诬告陷害!局座限你们十五分钟内赶到作战室!要是十五分钟不到,宪兵队就要直接出动拿人了!”
沈醉冷冷一笑,大声回道:“告诉局座,我们五分钟内到!请毛主任把他的遗嘱准备好!”
啪的一声挂断电话,沈醉转头看向余则成,眼中杀机毕露。
余则成神色从容地将封好的五份图谱铜筒抱在怀里,缓缓扣上风衣的最后一颗排扣。
“沈兄,走吧,让戴老板看看,谁才是军统真正的柱石,谁又是勾结外寇的败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