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俨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双臂,将她紧紧锢在胸膛上。
他刚刚魂魄归一,舜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熟悉的味道。
“砰、砰、砰”,这心跳是如此的真实、鲜活。
不再是过分偏执的“幽精”,也不再是那个人偶。
“舜舜,对不起。”
裴俨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喑哑得厉害,带着一丝愧疚和无措。
“我不想离开你,更不想丢下你和孩子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急促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可是,若让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到别人手里……我实在不放心!”
他扣着她肩膀的手指用力收紧,并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十万护卫军……十万呐!”
“哪怕只有一半的人失控,野兽般涌入京城,便是一场人间炼狱!”
裴俨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无法克制的痛楚。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候我能率领枭卫只护着你和孩子,而不管京城百姓么?”
“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舜舜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他玄色的衣襟上。
“提前调兵啊!或者……在武昌到京城的必经之路上,设置重重关卡阻碍他们!”
她揪住他的衣襟,仰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恐惧。
“难道大楚没有别的兵马了吗?城防司和禁卫军都是摆设么?满朝廷无人可用了吗?非要你去犯险!”
裴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挑开了一侧窗帘。
凛冽的寒风顿时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灌了进来。
“倘若今年没有冷的这般不寻常,你说的这些法子全都可行。”
裴俨眉头紧锁,眼底是一片深寒。
“离宫前我不是又回了一趟内阁吗?那时,王阁老正好从钦天监回来。”
“他告诉我,钦天监观测星象与水文的结果……非常糟。”
裴俨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头的风雪,将她的手紧攥在掌心,轻轻揉搓。
舜舜愣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钦天监监正卜出了‘阴盛侵阳,寒气失序’的卦象。”
“今年不仅北地有雪,且雪来的比以往早,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会一天比一日冷。”
“北方的百姓要熬过这个冬天,需要比往日更多的木炭!筹备物资,扫雪,加固房屋,哪一样不需要人?”
“但更麻烦的是,广州府……下起了雪!”
舜舜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骤缩。
广州府下雪?!
那可是终年温暖的南方啊!
“监正说,南方尚且如此,其它地方只会更糟,大量的河流结冰,农作物和牲畜也会大批冻死。”
“到了那个地步,御史台会上奏,恳请皇上向天下颁布罪己诏。”
“你我都很清楚,这种天灾,跟谁坐在那把龙椅上,没有半点关系。”
“可若这场灾难真的发生,有心之人必定会大做文章!”
舜舜心尖发抖,呼吸急促,反手抓住了裴俨的手腕。
“宸王……宸王那些幕僚会马上行动!”
“对。”裴俨目光沉重地看着她。
他就知道舜舜一定会懂。
“周羡尧在武昌经营多年,有本事给十万护卫军种蛊,必然也早早笼络了一批幕僚,替他出谋划策。”
“一个计划行不通,他们还会有下一个。”
舜舜的胸腔剧烈起伏着,顺着他的思路去想。
“武昌的宸王幕僚,想必已经收到了南方降雪的消息!”
“他们也许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天灾彻底爆发。”
“只要江河一冻,他们就会四处散布谣言,指责朝廷倒行逆施,小皇帝牝鸡司晨、昏庸无道,激怒了上苍降下天罚!”
舜舜越说,脸色越是惨白。
“就算我们封锁了在宸王被关入天牢的消息……”
“他的幕僚在这种情形下,也还是会率兵造反!”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起兵造反,未必能成功。
可一旦他们造反,武昌以南的情况,在恶劣的天气影响下,朝廷难以掌控。
即便湖广总兵想要上奏朝廷,也极可能传不出消息。
等天气转暖,朝廷再采取行动,南方早就乱成一锅粥。
冰雪里的老百姓为了活命,只能投靠宸王的护卫军。
舜舜盯着眼前这张冷峻的脸。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喷涌而出。
“这个可怕的推断,你方才在南书房,为何不对皇上明说?!”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怒吼。
“你是怕皇上知道后会慌乱?还是怕柳蝶衣和阿洛伽听了之后,不肯去了?!”
裴俨这哪里是去犒劳护卫军的,这简直是羊入虎口。
她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地砸在他的胸膛上,一下又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舜舜再也绷不住了,胸腔里的酸楚将她整个人撕裂。
“你好不容易才活过来!你才抱过咱们的孩子几次?裴俨!裴让之!阿影!”
她直起身子,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双目赤红。
“你要丢下我和孩子,独自去闯那龙潭虎穴……”
“我不答应!”
裴俨闷哼一声,由着她发狠地捶打。
大掌却顺势扣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纤腰,稍一用力,将人紧紧压向自己。
他垂下眼眸,低下头,极为怜惜地吻去她脸颊挂着的泪珠。
最后重重地覆住那两瓣颤抖娇软的唇,辗转轻吮,去平息她的恐慌。
直到怀里的娇躯渐渐软了下来,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委屈耸动,裴俨才稍稍退开些许。
他抵着舜舜的额头,嗓音哑透了。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舜舜,这天下不仅是皇上的,也是无数个你我这般的小家组成的。”
“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湿润的眼角。
“我会在离京前,去皇上那儿拿兵符。”
“倘若到了武昌,局势糟糕,我绝不会逞强。”
“我会火速向湖广总兵求援!况且,还有柳蝶衣和阿洛伽在,他们能调动苗人相助。”
“无论如何,我这条命,定是能保住的。”
见舜舜还是抿着嘴不吭声,裴俨轻叹一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温声哄诱:
“今年北地奇寒,北狄那帮蛮子自顾不暇,应当不会犯边。”
“司马荻聪明,必定会趁此机会请旨回京,赶着与令宜完婚。”
“你不是答应过令宜,要亲自参加她的婚礼,给她备一份厚厚的添妆么?”
“他们夫妻俩,说不定还惦记着认咱们的舜华、舜英做干女儿。”
“还有府里那些破烂事儿……裴禄自作自受,如今也是时候告诉祖母,把丧事办了。”
“祖母年纪大了,这满府上下的担子,还需要你担着。”
裴俨的唇角勾起。
“这么多要紧事等着夫人去处置,只怕你忙起来,连想我的功夫都没有了。”
舜舜听着他絮絮叨叨,原本混乱狂跳的心绪一点点沉稳下来。
既然此事无法改变,她再哭闹,也没有用。
舜舜深吸了一口气,悄然在心底做出一个决定,坐直了身子。
她眼眶里还包着一包泪,却凑上前,在裴俨的唇瓣上,发狠地咬了一口。
直到尝到了丝丝血腥味,她才松开牙关,水眸狠狠瞪着他。
“还,那你滚吧!”
她转过脸去不看他,纤指攥着袖口。
“趁着大雪还没封路,明日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