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京郊十里长亭。
寒风裹着雪花,直往人脖领子里钻。
裴俨、柳蝶衣、阿洛伽和玄素真人,加上八名枭卫,以及两名牵着马的脚夫,在此处暂歇。
马蹄上早已缠上了几层粗麻布,以防在被雪覆盖的官道上打滑。
两名脚夫是陆云峥亲自挑的好手,脚程快,力气大,也会些拳脚功夫。
他们负责携带着一部分木炭和箭矢。
周棣原想拨一批火铳给他们。
奈何这东西怕冷,大冬天容易受潮炸膛,只能退而求其次,换成了一批三棱箭箭矢。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风雪,由远及近。
陆云峥披着一件玄狐大氅,翻身下马,手里拎着两坛子酒。
他拍开泥封,给众人挨个满上。
“干了这碗,权当践行!祝诸位一路顺风,早日凯旋!”
陆云峥仰起头,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热气上涌。
他哈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柳蝶衣。
柳蝶衣倒不怕冷,今日还是穿的苗疆劲装,只是外头多了件厚实的羊毛斗篷。
他的金裳凤蝶嫌冷因为怕冷,躲进了斗篷的深处,连个触角都瞧不见。
陆云峥从脖子上扯下一个物件,抬手抛了过去。
“接着。”
柳蝶衣稳稳接在掌心,低头一瞧,竟是个平安符。
陆云峥别过脸去,语气颇有些不自在。
“昨晚给你的那张湖广舆图,还算详尽,你切莫弄坏了,将来我还要用的。”
“此去武昌切勿冲动,多听裴俨的,他那个人虽然讨厌,但脑子还行。“
“你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回来,我可不管饭!”
柳蝶衣将那护身符挂在胸前,唇角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要的糖葫芦呢?”
陆云峥翻了个白眼,反手将一个小包袱砸进他怀里。
“这么冷的天还要吃糖葫芦,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柳蝶衣抱着沉甸甸的包袱,只是一味地笑,没再说话。
裴俨站在一旁,任由烈酒在胃里翻滚。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昨夜舜舜就说过,不会来送他。
她当真没来。
没来……也好。
这鬼天气,躲在烧着银丝炭的屋里多舒坦。
若是真来了,瞧见她红彤彤的眼睛,他真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时辰不早了,出发!”
裴俨敛去眼底的涩意,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率先进了风雪中。
一行人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向南。
走了约莫五里地,雪势渐渐小了些。
路过京郊的栖真观的山脚下时,裴俨忽地扯紧了缰绳。
骏马前蹄高高扬起,打了个响鼻。
裴俨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半空中。
阴沉沉的天际,一只风筝正被寒风扯得东摇西晃。
这个时节,谁会闲得在此处放风筝?
然而定睛一看,他呼吸猛然一凝。
这不是——他那次与舜舜来栖真观时,为她放的那只?!
裴俨心头狂跳。
只见前方的土坡上,站着个穿道袍的小童,正拽着线轴,冲着他挥手,又指了指山坡后头。
裴俨毫不犹豫地催马冲了过去。
绕过土坡,视线豁然开朗。
看清雪地里站着的那道红色身影时,裴俨呼吸骤停。
胸腔里勉强修复好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痛。
舜舜穿着一身利落的男子劲装,罩着一件半旧的牛皮软甲。
身披红色斗篷。
一头青丝未着珠翠,只用一根古朴木簪高高挽起。
不施粉黛的面容在白雪的映衬下,清透而坚毅。
她双腿夹着一匹神骏的枣红大马,马鞍两边,挂着两个包裹。
裴俨在马背上怔了半晌。
他见过娇怯的、恐惧、生气的舜舜,以及她算计人心时的狡黠模样。
却独独没见过这般英姿飒爽、烈如骄阳的舜舜。
短暂的失神后,他厉声喝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胡闹!简直不知死活!”
舜舜毫不退避地迎上他的视线,挺起胸膛:“我来随夫出征!”
眼见裴俨要开口阻拦,舜舜抢白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舜华、舜英和舜辉,已经被锦衣卫接入宫中!”
“皇上已经答应我,会好生照料他们,三个奶娘、沙莱拉和檀玉也会一同进宫。”
“有他们贴身看顾和保护,还有锦衣卫,谁也害不了他们!”
“至于裴禄的丧事,我托付给了三弟妹。”
“三弟妹平日虽爱掐尖要强,但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有分寸的。”
“我临走前将管家对牌交给她,她差点哭了。”
四弟妹不是想借裴禄的丧事中饱私囊吗?
三弟妹正好能克制她!
“至于祖母,她半生风浪都蹚过来了,有她老人家坐镇裴府,出不了岔子!”
“我还给陆大哥留了信,绿漪这会儿应该送到陆家了,他会暗中照拂裴家。”
舜舜深吸一口冷空气,双手攥紧缰绳,强忍着打寒颤的冲动。
裴俨这副要吃人的脸色,不过是外厉内荏。
她上前一步,仰头逼视着他:“你担心的事,我都安排妥当了,至于我自己……”
她拍了拍腰间系着的褡裢。
“辛夷给我配了足足两罐的补气血药丸,你也能吃。”
“我的底子不差,小时候也是跟着我哥扎过两年马步的!我爹亲手教的我骑马!”
“真到了要命的关头,我扭头就跑,绝不会留下来给你殉情。”
“就是……令宜和司马荻的大婚我不能参加了,有些可惜。”
“但添妆我已给她备好,到时候绿漪会代我送去。”
裴俨想说的话,全被她一席话,堵在了嗓子眼。
他盯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喉结艰难地滚动。
骂?
怎么骂?
他知道自己应该把舜舜骂回去,不管说多重的话都应该把她骂回去,可迟迟无法说出口。
她不是不清楚此行有多危险,却还是要来。
作为母亲,她竟能狠下心舍下三个尚在孩子?冒着风雪来追他。
裴俨眼眶泛红,哪里还说的出一句叱责的话。
柳蝶衣牵着马上前,眼底闪过一丝激赏。
“裴大人,慕容夫人这般决断与魄力,便是放在我们苗疆,也是少见的。”
“带上夫人其实大有益处,宸王的那些幕僚瞧见了,会觉得你真的被皇上厌弃了。”
“连夫人都要带在身边,可不是京城待不下去了么?戒心又能降下几分。”
舜舜悄悄松下紧绷的肩膀。
这话说得不错,她绝不是不管不顾,一时冲动。
而是……
裴俨昨日去宫中那会儿,沙莱拉来探望三个孩子,对她透露了一件跟宸王有关的事。
那是她尚未被送入裴府时,在太子的幕僚那儿偷听到的。
此事虽小,却很可能能成此次武昌行致胜的关键。
她之所以不告诉裴俨,是因为……
一旦裴俨知道了,绝对会阻止她。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悸动。
将头转到一边,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跟上!”
说完,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翻身上马,狠狠地抽了一鞭。
骏马嘶鸣,扬起一捧残雪。
舜舜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抖开缰绳,紧紧跟在队伍后头。
这一路,裴俨都板着脸,不苟言笑。
他们以行军的速度赶路。
每一个时辰,只准歇息一刻钟,饮马修整后,立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