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叶清璃下楼的时候,老板正趴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本账,老板看见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房钱,加一倍。”
“我知道。”
“你昨晚自己赌输的。”
“我知道。”
叶清璃把金币数出来,放在柜台上,老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才把账本合上,她问老板,这城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有,坟地。
她没接话,推门出去了。
街上的蓝星人比昨天多。
叶清璃一开始没注意,她走了两条街,发现路边的招牌上多了不少蓝星字,一家面馆挂着“蓝星牛肉面”,门口站着一个蓝星女人,见人就喊,不好吃不要钱,她看了一眼,觉得这城连面馆都在赌。
再往前走,一个蓝星老头在街边摆摊,卖的是蓝星的小玩意,塑料骰子、印着卡通人的卡牌、一盒叫“大富翁”的桌游。
叶清璃拿起那盒大富翁,问怎么玩。
“买地,盖房,收租。”
“这不就是卡罗利亚。”
“比卡罗利亚公平,至少骰子不会作弊。”
她问老头,蓝星人为什么都往这城跑,因为在别的地方,他们什么都没有,在这里,他们能赌,赌赢了,什么都有。
赌输了,反正本来也没有。
“什么都能赌?”
“听说连城主的神位都能赌。”
“有人赢过吗?”
“没听说,可万一呢?”
据说之前,一个神秘人赢了他一盘棋,跟他要了一座城,那人不会管城,三个月就把城输给了别人,娱乐之主没生气,只说,这城跟了你,也算倒霉。
叶清璃觉得这话有道理,赌场卖的就是万一。
她走进那家蓝星牛肉面,要了一碗面。
老板是个蓝星女人,端面的时候问她,要不要加蛋,加,加蛋另算钱,知道,老板又问她,要不要猜拳,赢了免单。
不用,有钱,有钱也猜一把,图个乐,不猜,老板觉得她这人真没意思。
面馆角落里坐着一个蓝星男人,面前摆着一碗面,面已经坨了。
他手里攥着一把筹码,眼睛盯着门外。
叶清璃问他,不去赌?等这把面吃完,面坨了。
坨了也能吃,输了多少,不多,一条街,一条街是多少,以前是他的,现在归别人了。
她问面馆老板,这城有多少蓝星人。
多,一条街能凑出三个家乡,她问,想回去吗,回不去,她问,那怎么办,赌,赌赢了,在哪儿都是家。
她又走了一段,看见一个蓝星小孩蹲在路边,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教本地小孩玩跳房子。
本地小孩跳错了一步,蓝星小孩伸手,输了,给一颗糖,本地小孩给了糖,又跳了一次,叶清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城的人连小孩都在赌。
她还看见一个蓝星老头在教本地人玩扑克牌,本地人学得很快,已经能赢老头的钱了,老头一边输一边笑,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本地人让他再来一把,让两张。
城西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个卖糖水的小摊,摊主挂了一块牌子:今日特价,猜中糖水里有几颗豆,免费喝。
广场中间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刻着棋盘。棋盘上摆着木棋子,一个穿旧外套的老头坐在桌边,对面换了一个又一个挑战者。
围观的人围了三层,有人喊好,有人摇头,老头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可他一盘都没输,他的棋盘是旧木头的,棋子缺了一个角,他手里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早就凉了。
叶清璃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她看出老头让了三个子,还是赢了,她又看了一盘,老头让了一个车,还是赢了。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挤进人群,坐在石凳上。
“来一盘?”
“来。”
“赌什么?”
“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你输了,陪我下一整天。”
“管饭吗?”
“管。”
“那行。”
老头执白,她执黑。
老头开局走得很稳,先把中路占住。叶清璃不急着进攻,她把马跳出去,又退回来,手指在棋盘边上敲了两下,围观的人开始议论,说这姑娘不会下。
她没理。
老头走的是西班牙开局,叶清璃没接,她把马跳到边线,走得很难看,围观的人笑她,她也不管。
“你为什么不走正路?”
“正路你比我熟。”
“那你走偏路。”
“偏路你就不熟了?”
“也熟。”
老太太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姑娘,你这棋下得慢。”
“慢工出细活。”
“那你快点,我还等着卖瓜子。”
老头下棋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一会儿说这步走得臭,一会儿说这步走得香,叶清璃问他念叨什么,念叨给自己听,不然太无聊。
你下棋还无聊,活了好几百年,能不无聊吗。
下了二十步,叶清璃落下风,她的王被压在后翼,车出不来,象被自己的兵堵住,老头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你下过?”
“蓝星学的。”
“厉害,我也是刚学不就。”
“你学得比我好。”
“我学得块。”
又下了十步,叶清璃忽然把后送了出去。
围观的人一片哗然,老头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
“确定。”
老头没吃。
“不吃?”
“吃了就上当了。”
“那你别吃。”
老头想了想,还是吃了,她笑了。
老头吃了她的后,叶清璃把车压上去,马跳到底线,象斜插进来,老头的王被将死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有人把手里的瓜子撒了,有人把凳子踢翻了,还有人跑去叫朋友,说街边那个老头输了。
叶清璃坐在石凳上,等他们安静下来。
老头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久没人赢过我了。”
“你让着我?”
“没有。”
“那你怎么输了?”
“你下得比我好。”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这老头天天在这儿下棋,从来没输过,他讲话带外地口音,他连钱都没有,叶清璃听着,没说话,她看了看老头的手,那双手很干,指节很粗,指甲缝里没有泥,一个天天在街边下棋的老头,指甲缝里应该有泥。
“你是娱乐之主。”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看出来了?”
“你下棋的时候,棋子不敢不听你的。”
老头笑了,围观的人愣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跪下去,老头摆了摆手。
“起来,起来,下棋呢。”
那些人站起来,还是不敢靠近。
“这城的人太尊敬我了,只有你不知道我是谁,还敢跟我下棋。”
“知道你是谁,我就不下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也下。”
老头又笑了。他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木盒,动作很慢。
“神坐在神座上,没人敢赢我,坐在街边,至少有人敢坐下来。”
“你天天在这儿等?”
“等一个敢坐下的人。”
“等到了吗?”
“等到了。”
叶清璃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他。
“你刚才说,答应我一件事。”
“说。”
“你这城,真的什么都能赌?”
“能。”
“你的神位呢?”
“也能。”
“有人赢过吗?”
“有,还不少呢。”
“那我今天赢了你,能要吗?”
“你想要?”
“不要,当神要早起。”
老头笑得前仰后合,茶都洒了,旁边的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概没见过娱乐之主笑成这样。
“你输了,神位还在?”
“在。”
“那你这神位也太稳了。”
“输一盘棋就丢神位,这神当着也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