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侍卫躬身,给沈婉容解释:
“回老夫人,属下等找到国公爷的时候,都是姜姑娘守在国公爷身边。
替国公爷拔了箭矢,又止了血,国公爷这才得以脱险。”
沈婉容听罢,心头余悸渐散,慢慢颔首,横眉间添了几分赞许。
“往日倒是我没看走眼,是个忠仆。”
谢琼心思玲珑,心比比干多一窍,闻言头疑窦起,蹙紧眉头。
这番说辞听似周全,细细推敲却处处是破绽。
她抬眸看向哥哥,问:
“今日乃是母亲寿辰吉日,身为丫鬟,又是房里伺候三哥哥的,怎地私自去了汴河郊外?”
她又转头看向谢珩:
“听三哥哥的意思,她怕是有了身子,这总是出门子去,怕是……”
谢珩倚在床榻,面色尚青白寥落。
长睫微垂,掩去眼底深浅情绪,薄唇轻启,淡淡出声截断她的话。
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不容置喙。
“是孤今早说,想吃鲜莲子。”
他眸光懒懒扫向窗棂,衬得他眉眼愈发淡漠。
“这时节,也就汴河上游的水温还算高,生得莲蓬。
那里的老媪三月便挑篮子叫卖,她这才去给孤寻。”
沈婉容原本也是因着谢琼的话疑惑。
如今听谢珩一解释,便也不再多疑。
她儿历来方正,从不虚言,更遑论为了一个仆婢开脱。
她垂头轻点:“哦,原是如此。”
谢琼依旧放心不下,双手轻拢腰封,向前一步。
“三哥哥既然看重这丫头,脱籍立位,如今身份也不一样了,也算有了名分。
得叫孙嬷嬷好生管教,习得国公府的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
“倘若诞下的是男嗣,以她这般性子,如何配做国公府长孙生母?”
谢珩闻言,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墨瞳深如寒潭,不起半分波澜,清冷得近乎薄情。
只淡淡逆着谢琼的目光,眉峰微挑,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漠。
“如何不配?”
他又说,字字掷地有声:“此番,她于孤有救命之恩,又英勇异于寻常女子,如此胆识气魄,人品不可谓不贵重。”
沈婉容原在床前,话不经心听着兄妹二人说话。
纳妾原是小事,就算人品不济,给她生个孙儿才是正经事。
只是她这儿,平日里对什么人都不上心。
整日里目下无尘,活像个清心寡欲的佛门居士。
今日这是……
为一个丫鬟开脱?
让她心底暗自纳罕。
她略一思忖,便软了语气:“也罢,这些都是小事,母亲无有不依的。
只是……她受了惊,你身边也不能没个人照顾。”
沈婉容想了一圈,这后宅里没个贴心伺候的人。
往后若是姜灼伺候着,她也能少操些心。
直叹了口气,道:“大娘子又在病中,恐过了病气,便叫江姨娘来伺候吧。”
“不必。”谢珩打断。
他眸光淡淡敛下,眉宇间覆着一层厌扰的清冷:
“孤喜清静,她太过聒噪,留陆峥在此便可。”
“还有一事,往后,这府里的称呼要改改了,江嬛称嬛姨娘,姜灼为灼姨娘。”
谢琼闻言,粉面上都失了色,这断无让尊贵之身,给卑贱之身让名的道理。
她这哥哥糊涂了不成?
“三哥哥,这如何使得?江家好歹也是有头脸的人家,怎可因一个奴婢抬份,便要她退让名分,外人要道,咱们英国公府尊卑不严的。”
谢珩倦色渐浓,微微偏首:“四妹妹,先扶母亲回房歇息,我身子乏了。”
谢琼见他神色倦怠,那面色,好似根本不想再听。
无论谁说,都不能撼动,只得作罢。
待众人都走后。
谢珩静静倚在榻上,想一尊雕塑。
片刻后,喉间涌上一阵腥痒,低低咳了一声。
扯动了胸膛上的伤口。
那剑伤虽凶险,可到底及时止血,已结了层薄薄的痂,不再渗血。
只另一处……
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的慢慢移到心口处,那小小的一处伤去。
那里,在渗血。
好似比那当胸穿过的箭伤还要疼。
更钻心、更绵长。
像是真真扎进了心口骨肉里。
不动便隐隐钝痛,一动便抽痛,缠骨绕筋,无休无止。
“国公爷,真是吓死属下了,这箭伤委实骇人,比五年前那一箭还要凶险。”
“何人能将爷伤得如此眼中?”
陆峥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
“还有,这……另一处细伤是如何?”
他家国公爷战力卓绝,沙场无敌。
别说那些个山匪不过徒流之辈。
就算人多,比之当年幽州北府一战,以一敌百,也是小菜一碟。
怎么会受了这么重的伤?
谢珩眸光未抬,指腹还按在心口细伤之上,眉眼冷冽微蹙,淡淡丢出一句,语气凉薄不耐。
“你恁个话多。”
谢珩冷冷开口,手从那处伤移了下来。
“她呢?”
“谁?”
陆峥一时怔忡,没会了意来。
谢珩冷眼扫过他,墨眸微睨。
他浑身一僵,脑子也激灵了一下。
“哦!姜姑娘——灼姨娘入了灼华阁便没了动静,想是吓着了,歇下了。”
谢珩没有说话,陆峥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刚想要闭嘴退下。
谢珩看向后院那一排耳房,神情讳莫。
空寂的房间里,只有钟漏滴答的流逝。
“让孙嬷嬷去黛萝去灼华阁侍奉,再按照府里的规矩,拨三个女使,四个小厮过去。”
“国公爷,这等规格,非贵妾不能有,是不是太……”
谢珩又转过侧脸来,冷冷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是,属下这就去办。”
夜色渐深,寒意浸窗。
夜半时分,谢珩高热骤起,伤情凶险起来。
太医连夜往返两度,再三施针灌药,数帖汤药下肚,方才勉强稳住伤势。
他沉沉昏睡,神志不清,眉心始终紧紧蹙着,额头细碎的汗,擦之不尽。
头始终没个着落,似在梦魇之中不得安宁。
清冷无波的眉眼染上病中脆弱,素来寂静无波的唇瓣,无意识反复呓语。
声声极轻,却字字清晰:“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