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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化蛇

    周承安被他问得一愣,想了想,摇头道:“我?我一个拉坯的,整天跟泥巴打交道,跟谁得罪去?窑上的人都知道我的脾气,从来不跟人争长论短,连徒弟我都骂得比别人少,怎么,我这病有什么不对?”

    赵云舒说动:“这不是病。”

    棚中顿时一静,周承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不是病?”周承安皱起眉头,“那是什么?”

    “怨气。”赵云舒说道,“您肺腑之中沉积的,虽然有些灰尘,却不致死,再怎么也有七八年活头,但现在里面却盘踞着一股怨气,这股怨气还在逐步侵蚀肺脉,待到怨气彻底封住肺腑,便是神仙也难救了。”

    周承安张了张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随即又摇了摇头:“我能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我这辈子,除了窑场还是窑场,一天到晚跟瓷土釉料打交道,连山都少上,要说碰过什么东西……那更没有了,窑上烧的都是白瓷,又不是陪葬的明器,哪来的怨气?”

    这话倒是不假,定窑烧的是白瓷,图的是吉利,每一道工序都有规矩管着,连烧窑前都要祭窑神、上香祈福,规规矩矩,按理说不该沾染怨气。

    可那团黑气分明就在周承安的肺腑之中盘踞不去,若非外力所侵,难道还能是自己长出来的不成?

    赵云舒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您这病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重的?”

    周承安想了想,道:“约莫是小半个月前吧,原先只是咳,咳了有一两年了,窑上谁不咳几声?可这半个月来,咳得越来越凶,晚上躺下去就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原先还能上窑指点徒弟们干活,如今走几步路都得扶着墙喘半天。”

    倒是陈万川这时候说了疑惑的说道:“怨气……是得罪了死人?”

    他是亲眼见过鬼的,所以第一时间怀疑死人。

    “未必是死人,活人也有怨气,但是这么浓烈属实奇怪……”赵云舒说道。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倒不是他藏私,而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了想,说道:“怨气这东西,说起来虚无缥缈,却是天地间实在的祸害。”

    “为政者滥杀无辜则政道亏缺,有罪者久不伏法则怨气滋生,怨气上结于天,便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频出,虫螟食稼,水旱为灾。”

    天地间的气,好比一条大河,原本该是清澈流畅的。

    怨气便是河中的淤泥,淤得多了,水便浑了,久而久之生出虫豸毒物来。

    若只是寻常的怨气,至多让人心绪不宁、小病小痛,但若是怨气浓到一定程度,轻的不过是附在人身上让人病痛缠绵,重一些的能化作有形之物,书中记载,怨气积聚,可化虺蛇。

    陈万川听得云里雾里,挠头道:“道长,你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听不太懂,这怨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赵云舒没有直接回答,却忽然道:“陈大哥可听过妒妇化虎、毒人变蛇的传说?”

    他顿了顿,便将一段旧事娓娓道来。

    以前,毫州城有个员外,家资豪富,养着不少家奴。

    家奴中自有狗仗人势之辈,常欺负乡邻,邻家老汉有薄田数亩,与员外的宅子毗邻,地里的庄稼老是被员外家的家奴纵马糟蹋。

    老汉气不过,找上门去,话还没说完便被家奴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是一顿毒打,踢出门去。

    老汉势单力薄斗不过他们,回到家中越想越憋屈,胸堵气短,食饮不下,没几日便油尽灯枯,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便唤木匠来打棺材,特意嘱咐在棺底钻个小孔,木匠不解,棺材要的是严丝合缝,留个洞做什么?

    老汉咬牙切齿道:“我这病是被那恶绅欺负出来的,活着报不了仇,死了也不放过他。我要变一条蛇,从这孔里爬出去,吃他的心肝。”

    木匠们只当是气话,照着做了,事后路过员外宅前,几个人谈起此事又是一阵大笑。

    恰好员外在门口听见,连忙拦住打听。

    一问之下,员外骇然变色,次日一早便亲自登门请罪,说是家奴放肆,自己管教不严,还当面将那恶奴杖责了一顿,罚了例钱,末了叩头赔礼,挽留老汉在家中饮酒。

    老汉怒气一消,心情大畅,竟能吃下饭了。

    几杯热酒下肚,忽觉恶心,哇的一声吐出一物——竟是一条尺余长的活蛇,蛇一离体,老汉的病便好了。

    “那蛇便是怨气所化,老汉的怨气还没浓到能真化成蛇咬死仇人,所以只是堵在自己胸腹之间,让他食饮不下,命悬一线,待到仇人登门谢罪、恶奴受了责罚,他的怨气散了,那蛇便也存不住了,若是老汉就这么含恨而终,那蛇便会当真从他棺材里爬出来。”

    赵云舒说到此处,看向周承安,“周师傅,您这肺腑中的怨气,比老汉胸中那条蛇也差不了多少了。”

    周师傅听见道士这般言语,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这辈子虽说不上事事顺心,但窑上的活计是他打小就爱的,徒弟们也还算孝顺,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天大的怨气能憋在肚子里化成蛇,他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赵云舒:“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向来挺豁达的,不大记仇,这怨气是从哪儿来的?”

    旁边一直沉默的孙守信却开了口。

    这位老把头从头到尾都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目光始终落在赵云舒身上,打量得很仔细,此刻他忽然出声,声音沉稳而干脆:“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赵云舒点头道:“有倒是有,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还需要准备一些材料。”

    孙守信“嗯”了一声,目光越过赵云舒,看了看他身后的陈万川和那三个孩子。

    陈万川肩上挑着担子,三个孩子衣衫褴褛,最小的那个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孙守信只是看了这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身去,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去把东边那两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这几位今晚要住下。另外再备些饭食,热乎管饱,还有,这几个孩子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了,去找几件干净的旧衣裳来给他们换上,再打几盆热水,让他们都洗把脸。”

    他这番话说得利利索索,底下的人应了一声,便分头去办了。

    孙把头紧接着又说:“这几个娃娃看着都是能吃苦的,窑上正缺人手,你看看能不能让他们三个跟在窑里,做个学徒?多几双筷子的事,不过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窑上的活计苦得很,天不亮就要起来踩泥揉泥,冬天冻,夏天烤,能熬下来的才有出息,要是有其他好出路,我不耽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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