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顾家后宅最深处,有一座独立的院落,平日里不对外开放,连顾家本族的人都很少进来。
李照阳跟着引路的长老走进去的时候,第一感觉是这院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院子正中是一片青石铺就的空地,空地中央摆着三张并排的矮床,床身是某种深色的木料,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看不出是什么木头。
三张床的床头各摆着一只铜炉,炉里已经填好了香,还没点。
床尾各放着一只木盘,盘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引路的长老指了指院子东侧的一排厢房,“家主、明月、还有李公子,还请三位各自去沐浴,沐浴完了换衣裳。衣裳在屋里备好了。”
李照阳进了厢房,里面果然放着一套素白的袍子,料子很软,摸着像是某种细麻。
他脱了衣服,进了浴桶。
水是温的,里面泡着不少药材,闻着有一股苦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辛辣。
他泡了一会儿,觉得脑子有点发沉,却又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在慢慢松开。
洗完出来,换上那套白袍,引路的长老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焚香。”
院子中央摆了三只香炉,长老递给他一炷香,示意他插进左边那只炉里。
李照阳照做了。
香点起来,青烟笔直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忽然散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顾长空和顾明月也先后出来了。
顾长空换了一身玄色的袍子,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看着像是睡了一觉。顾明月穿的是素白,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三个人各自焚了香,又在长老的指引下喝了定魂汤。
汤是苦的,苦得李照阳皱了一下眉。
“忍忍。”大长老在旁边说,“这汤能稳住神魂,进去之后不容易散。”
“散?”
“阿赖耶识是意识之海。”大长老道,“你们的神魂进去,就像三滴水落进海里。若不先稳住,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了。”
李照阳把剩下的汤一口闷了。
“行了。”
三人走到那三张矮床前。
李照阳躺在最左边,顾长空在中间,顾明月在右边。
躺下去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顾明月。
顾明月也正好看过来。
“别怕。”李照阳说。
“我不怕。”顾明月道,“你怕?”
“我怕。”李照阳老实道,“我最怕死了。”
顾明月笑了一下。
怕死?
怕死还非要跟着来吗?
大长老走到三张床的床头,依次点燃了铜炉里的香。
青烟升起来,这一次没有散,而是在三张床的上方聚成一团,慢慢地旋转。
“引魂阵,起。”
大长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着有点远。
李照阳感觉到身下的床板微微震了一下,随后那团青烟开始往下沉,一点一点地贴近他的眉心。
他闻到一股很浓的香味,浓得发腻。
紧接着,一股困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他最后听见的,是大长老在外面念的一段的咒文:
天有九野,地有九幽。魂兮归来,莫散莫游。
三炷清香,一炷定神,一炷护心,一炷引路。香烟直上,接引天门;香烟下垂,通达九泉。
今有顾氏,血脉为引,骨肉为桥。开阿赖耶之深藏,入意识海之渺茫。
诸魂听令,诸位听召。入阵者神魂不散,出阵者形魄归身。阵中万般皆幻,唯念不灭;海中千重是浪,唯根不沉……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李照阳第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雾气。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跟之前在顾家幻境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青石。
他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转头一看,顾长空和顾明月就在旁边不远处,一个站着,一个刚坐起来。
“到了?”顾明月问。
“到了。”顾长空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李照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发现自己那身白袍还在,摸了摸腰间,紫苑剑也在。
“东西都能带进来?”
“神魂所系之物,自然能带进来。”顾长空道,“你的灵器与你神魂相连,它便随你一同进来了。”
李照阳点了点头。
也是,不然之前进来的时候怎么打的架。
顾长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四周的雾气,忽然道:“跟我走吧,我知道他在哪里。”
“顾叔来过?”
“没来过。”顾长空抬脚往前走,“但我知道。”
他没解释为什么知道,李照阳也没问。
三个人一前两后,朝着雾气深处走去。
周围一切都和上一次进来一样,一样的青石路,一样的院墙,一样的飞檐翘角。
唯独没有人。
院门开着,屋里空着,连一只鸟、一只虫都看不见。
整座顾家像是一座被搬空了的壳子,只剩下建筑本身,沉默地立在那里。
“顾叔。”他压低声音,“既然还整个顾家的精神世界,那为什么除了我们三个,一个人都没有?”
“因为在阿赖耶识之中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你眼中看到的一切,不过是顾问山心念所化。”
“这么多年来,他独自一人守在这里,记忆里只剩下顾家的建筑、道路、院墙。他记得每一栋房子长什么样,记得回廊通向哪里,记得后山的松树是怎么排布的。可那些住在房子里的人,他记不清了。”
“所以这里只有空壳。房子还在,路还在,香炉里甚至还有香灰,唯独没有人。那些真正活着的人,在现实中的顾家里。
而这里,只是一个守了两万多年的老人,用仅剩的心念,一遍一遍描摹出来的、一座没有人的家。”
李照阳不说话了。
果然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穿过一栋又一栋建筑,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
雾气始终跟着他们,不远不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
三人一路来到后山。
顾家的后山,在现实中是一片松林,
平日里没什么人来。
但在阿赖耶识里,这片后山不太一样。
松树还在,但稀稀拉拉的,东一棵西一棵,像是很久没人打理。
地上的草也长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高过膝盖,有的地方光秃秃地露着土。
顾长空的脚步在这里慢了下来。
他没有停,但走得比之前更加谨慎,速度也更慢。
三人穿过最后一片松林,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约莫十几丈见方,四周的松树在这里齐齐退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让出了一块地方。
空地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他们。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长袍,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果然正是李照阳之前才见过的顾家先祖——顾问山。
顾长空的脚步停了。
李照阳的目光从顾问山身上移开,往前看。
然后他愣住了。
顾问山面前,竟然是两座坟。
坟前各立着一块石碑。
左边的碑上刻着:妻朱青青之墓。
右边的碑上刻着:女朱寒薇之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