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一月底,岛上寒意浸骨,整座城市都裹在戒严的沉郁里。
一大早,吴敬中和余则成出发,前往局本部向毛人凤汇报招收新员工的事。
车里很静,发动机的低鸣单调沉闷。
吴敬中靠在座椅上,双目微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随身的皮质公文包,里面装着余则成昨日刚拟定的新员招收甄选方案。
撤台一年,很多外勤留在大陆继续潜伏,以待时机,老骨干折损大半,旧部死的死、叛的叛、失联的失联。
原有情报网络千疮百孔,岛内侦防、卧底、反谍的人手严重短缺,招收新鲜血液、重建基层情报队伍,也是眼下最紧迫的事。
吴敬中转头看向余则成,忍不住笑笑:
“则成啊,招收新员工这事,确实是个好主意,毛局长安插进万里浪和宋希濂,我们就用更多我们的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过,毛局长是什么人?他能看不透我们的心思?”
“所以这一趟,还需将利害关系挑明。”
“就算毛局长心里不乐意,终究让他说不出什么才好。”
余则成坐副驾驶上,腰背挺直,神色恭谨谦和:
“站长放心,目前站里人手不够,这是事实,我想毛局长不会不理解。”
吴敬中点点头:
”但愿如此。“
说话间,车子抵达局本部,大门卫兵持枪肃立,核验证件一丝不苟。
通过大门门卫核验,车子开到毛人凤办公楼前停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下车,一起往楼里走去。
楼内长廊寂静无声,来往官员皆是步履匆匆,无人闲谈说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两侧办公室门缝里,偶尔传出细碎的电报声、低低的训话声,无形的高压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二人直达毛人凤办公室。
秘书通传过后,二人整肃衣冠,轻步进门。
毛人凤端坐宽大办公桌后,一身戎装笔挺,面容清瘦,眉眼覆着阴沉与疲惫。
桌上堆满各地密报、抓捕名册、清查卷宗等。
“敬中和则成来了,坐。”
毛人凤抬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吴敬中和余则成躬身行礼,从容落座,吴敬中率先开口:
“局座,您也知道,迁台以来,我们人手不够,造成很多工作无法及时推进。”
“台北站新一期人员招收、甄选、培训方案,我们已经细化完毕,今日带过来向您当面汇报,请您审阅定夺。”
说罢,他示意余则成呈上方案。
余则成上前两步,双手将装订整齐的方案卷宗递至桌前,动作规矩稳妥,声音清朗克制:
“局座,方案从生源筛选、政治甄别、岗前特训、定岗分配、日常管控五个方面细化,结合当前岛内戒严形势与海峡侦防需求,规避了以往招新的疏漏,重点强化忠诚度核查与实操能力考核。”
毛人凤随手翻开卷宗,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条目,指尖缓缓划过纸面。
时局不同往日,如今退守孤岛,最惧内部渗透、卧底潜伏,招新绝非简单补充人手,本质是筛选可靠的死士、筑牢特务防线。
过往从学生、流民、旧军人中粗放招人的方式早已行不通,稍有不慎,便是引狼入室。
余则成站在一旁,不急不躁,条理清晰地补充细节:
“当前岛内局势复杂,外来撤台人员、本地青年,鱼龙混杂。”
“本次方案核心是宁缺毋滥、层层过滤。”
“第一步家世政审,严查三代履历、过往行踪、亲友关联,杜绝疑点人员;”
“第二步笔试筛查,侧重情报基础、保密条例、敌我局势认知;”
“第三步封闭式特训,重点训练电讯、跟踪、密捕、反侦察技能;”
“最后定岗试用,全程台账记录、专人监督,三个月考核合格方可正式留用。”
听余则成这么说,毛人凤神色缓和不少,微微点头:
“思路很稳,贴合眼下实情。”
“现在局面,最怕的就是队伍不纯、人心不齐。”
“大陆惨败,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卧底渗透、内外泄密,堡垒从内部被攻破。”
“现在,这一条死规矩,必须卡死。”
吴敬中适时接话,语气恳切:
“局长思虑深远。”
“此番方案,便是彻底杜绝隐患。”
“所有新进人员,不留模糊空间,履历可查、行踪可追、忠诚可考,从源头筛除风险,确保每一个人,都是能放心用、靠得住的自己人。”
毛人凤放下卷宗,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余则成,目光带着审视与几分认可:
“这方案是你主笔细化的?”
“回局长,是在站长指导下,我结合站内日常勤务、侦防经验细化完善的,不敢自作主张。”
余则成立刻谦谨回话,语气坚定。
“难得。”
毛人凤淡淡赞许,
“乱世之中,不浮躁、不冒进,做事细致周全,心思稳,是做情报工作的好料子。”
说着看向吴敬中:
”你教了一个好徒弟啊!“
吴敬中眼底微露笑意,心里踏实不少。
紧接着,毛人凤话锋一转,语气重新沉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方案大体可行,细节无需大改。”
“即刻下发,由台北站牵头落实,一月之内完成首批招录特训。”
“记住,宁错查千人,不漏放一人。”
“是,谨遵局长指令!”
吴敬中和余则成立刻应声。
毛人凤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头看向吴敬中:
“敬中啊,有些话,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万里浪和宋希濂,那可都是党国老将了,之前他们手底下都有人,这次招人,除了按照方案正常招录外,还是要给他俩留几个名额的。”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自己人用着得心应手,才容易出成绩嘛!”
吴敬中一听,立马明白毛人凤的意思,忙道:
”局座放心,万处长和宋主任那里,都会给他们留出名额的。“
毛人凤点头笑笑:
”敬中啊,你我共事这么多年,互相也是知根知底的。“
”你是党国老人了,做事留有余地,也是给自己留后路啊!“
”我之所以把碗里浪和宋希濂派到你手底下,也是对你的信任。“
”你是一站之长,尽管放开手,让他们去干,等他们拿到结果,成绩不都算在你吴站长的名下?“
吴敬中当然明白毛人凤的意思,心里盘算,反正毛人凤已经通过新员工招收方案,至于其他,先应下再说别的,忙道:
“局座说的是,属下一定给他们提供资源机会,放手让他们大展拳脚。”
毛人凤点头笑笑: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接着问:
“最近内部甄别,进展如何?旧人员的履历复盘、疑点清查,都稳妥吗?”
吴敬中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
“回局座,站内日常甄别稳步推进,所有旧部履历逐一复盘,行踪、任务、人脉全部核查备案,目前无重大疑点。各科室各司其职,勤务规整,人心安定。”
毛人凤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余则成始终垂眸而立,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全然听不出对话里的试探与博弈。
他清楚,毛人凤这句问话,不过是试探,故意掩盖万里浪私查档案的行径。
片刻后,毛人凤摆摆手:
“方案就按这个执行,尽快落地。你们回去吧,后续招录进度,随时向我呈报。”
“是!”
二人躬身告退,转身退出办公室。
走出局本部主楼,廊外的海风裹挟着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方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返程车上,吴敬中靠在座椅上,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
“今日还算稳妥,方案过关,你表现得很好,沉得住气,话不多、错处更少。”
余则成微微颔首,语气谦和:
“都是站长运筹得当,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吴敬中侧头看他一眼,语重心长地叮嘱:
“则成,眼下岛上,最不缺的就是猜忌和祸事,毛局长之所以这么痛快通过方案,不是因为他没看出我们的真实目的,而是。”
“而是,他想给大家留有余地,给足万里浪和宋希濂机会!”
“所以则成,越是风声紧,你越要稳住性子,守好本分,公事做漂亮,私事藏干净。”
“风头太盛易招人妒,行迹太露易落人口实,切记藏锋守拙。”
”尤其在万里浪和宋希濂面前,更要如此。“
余则成心底了然,重重应声:
“学生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