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走上前,伸手拿起那块湿布,在水盆里浸了浸,双手用力拧干,布巾还带着温润的水汽。
接着,她走过来,俯下身,动作放得极轻,伸手,一点点擦拭掉裴裕安额角、脸颊上滚落的冷汗。
林小满压低声音,语调柔和平缓,凑在他的耳边,缓缓说道:“没事了,殿下,你已经没事了。那些可怕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
她的声音不高,温温软软,就像是一缕轻柔的风,缓缓拂过。
谁都没有料到,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原本还在不停抽搐的裴裕安,身体的挣扎渐渐缓和下来。
张太医眼睛猛地一亮:“林夫人,有效果,真的有效果!殿下的心神安定下来了!你赶紧再多说几句,你的声音,殿下在梦境之中能够听得到!继续说!”
林小满心底一阵无奈。
她不过是随口安慰几句罢了。可眼下局面摆在眼前,若是停下,万一裴裕安又重新陷入那可怖的梦魇,那可就麻烦了。
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俯身在他耳畔,放缓语速,缓缓开口:“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殿下。那些凶险的遭遇,都只是幻梦。您将来还要继承大统,执掌江山,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
这番话语,悠悠荡荡,穿透了层层黑暗,落入裴裕安那片如同地狱一般的梦境之中。
在他的梦里,是漫天烽火,是亲人一个个离他远去的绝望,是众叛亲离,是死亡步步紧逼。无边的黑暗裹住他,绝望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可就在这无边死寂的地狱里,忽然照进来一缕柔和的阳光。
那道声音温柔而笃定,一点点驱散梦里的硝烟、哭喊、绝望。
梦里的硝烟缓缓散去,倒塌的城池、惨死的亲人、冰冷的利刃,所有恐怖的画面土崩瓦解,消散无踪。
裴裕安紧闭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
长长的眼睫不住地抖动,过了片刻,他缓缓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他的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映入他眼帘的,是林小满的脸庞。
烛火的柔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带着真切的担忧,一双杏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关切。
裴裕安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方才在噩梦里,他尝遍了世间所有的苦楚与别离,周遭全是冰冷与绝望。而此刻眼前的女子,就如同从云端落下来的神女,驱散了他梦里所有的黑暗。
他甚至恍惚,分不清方才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
林小满看见他终于睁开双眼,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落了地,连忙后退半步:“殿下醒了!太医,快过来看看殿下!”
守在一旁的一众太医,顿时大喜过望,一窝蜂连忙围到床榻边。
张太医快步上前,伸手搭住裴裕安的手腕,凝神细细把脉。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落在张太医的脸上,等待他的判断。
片刻之后,张太医松开手,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万幸万幸!殿下只是梦魇过后心神耗损,脉象虽虚,但并无大碍。身上的刀伤也没有恶化,只要好生静养,慢慢调理,便无性命之忧。”
众人听见这话,全都松了一口气,纷纷互相对视一眼,心底暗自感慨。
今日这一桩桩事,实在太过离奇。
先是林夫人拔刀之时没有血崩,如今又靠林夫人几句话,就将深陷梦魇的太子唤醒,这实在是匪夷所思。
裴裕安躺在床上,刚刚从无边噩梦之中挣脱出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画面,心口堵得发闷。
眼前围着好几个老太医,一张张老脸在烛光下晃来晃去,絮絮叨叨说着调理的方子,听得他心头愈发烦闷。
他本就身受重伤,身体虚弱,此刻只觉得耳边嘈杂难耐,便皱起眉头,出声赶人,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你们都退下去吧。汤药、药材按方子备好即可,不必在此守着。”
几位太医见他似乎很不耐烦,不敢违抗,连忙躬身行礼,收拾好药箱,准备退出卧房。
林小满见状,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总算可以脱身了。
她心里惦记着家中的佑儿和挽挽,只想赶紧离开宁王府,回到自己的家里去。
她跟着太医们,也准备转身往外走。
可就在她抬脚,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床榻上传来裴裕安的声音。
“林夫人留步。”
林小满脚步猛地一顿,身子僵在原地。
她回过头,看向床榻上的裴裕安,满脸疑惑:“殿下,您是在叫臣妇?”
裴裕安躺在枕上,微微点了点头,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你留下来,陪陪孤。”
这话一出,正要往外走的几位太医脚步全都停住了。
几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异样的眼神,神色十分微妙。
太子刚刚苏醒,身体虚弱,不去传唤太子妃,反倒单独留下一位有夫之妇的臣子夫人,这实在是有些不合情理。
可太子身份尊贵,他们不敢多言,只能神色复杂地看了林小满一眼。
林小满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底警铃大作。
裴裕安似乎看穿了她心中的顾虑,缓缓开口解释:“孤有话要问你,关于梦境的事情。”
林小满听到“梦境”两个字,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他要跟自己摊牌了?
她的手心悄悄冒出一层冷汗,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可她转眼看向床榻上的裴裕安,他胸口重伤,此刻浑身虚弱无力,连坐起来都做不到,只能躺着,就算他心里有什么龌龊的想法,眼下也做不出什么举动。
林小满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微微躬身,神色恭谨:“殿下有什么事想要询问臣妇?”
太医们不敢多停留,纷纷行礼告退。木门被影雀轻轻带上。
偌大的卧房之内,只剩下裴裕安与林小满两个人。
烛火在烛台上摇曳跳动,光影在墙壁上来回晃动。
林小满站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她心里乱成一团麻,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等着裴裕安开口。
裴裕安躺在床上,双眼望着头顶的帐幔,沉默了许久。
方才那一场噩梦,还历历在目。
梦里的每一幕,都真实得可怕,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那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个惨死,自己却无力回天的痛苦,依旧沉甸甸压在他的心上,心口一阵阵闷痛。
他闭上眼,胸口牵动伤口,传来一阵刺痛:“孤刚才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接着,他缓缓讲述起梦里的片段。
“梦里,火药库意外爆炸,满城震动。朝堂之上百官纷纷弹劾孤,父皇震怒,一纸圣旨,将孤贬黜。孤从高高在上的亲王,一落千丈。”
“而后,孤的妻子婉蓉听闻噩耗,动了胎气,导致难产。一尸两命,母子俱亡。”
说到赵婉蓉,裴裕安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
“再往后,便是雁门关大乱。金厥铁骑大举南下,边关守将弃城而逃,城池接连陷落。护国公一门获罪,满门下狱。母后为了给娘家人求情,跪在大殿之外,凄风苦雨,长跪两日两夜。”
“母后本就体弱,经此一劫,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妻子、未出世的孩儿、母后、外祖一族……短短数月,孤失去了所有在乎之人。”
裴裕安的声音微微发颤,把压在心底的梦魇尽数倾诉而出。
他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小满,眼底满是困惑与惊疑。
“孤从前也会做梦,可从来没有一场梦,会如此真切,像是实实在在发生过。孤分不清,那到底只是一场虚妄的噩梦,还是……曾经发生在孤身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