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其他桌也在小声议论,有人说自己厂里来了三个人,要是全退回去,厂里肯定得追责。有人说自己走的时候,厂长拍着肩膀说“你是咱们厂的骄傲”。有人叹了口气,说“骄傲什么,别被退回去就烧高香了”。
林远听着,没怎么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水平。他在轧钢厂干了三年多,从学徒干到八级钳工,又升了工程师。
这些考核件,对他来说没有太大难度。但他不能太出挑。六十个人里,真正能在技术上压住他的没几个。他只需要稳住,不出错,就能过关。
第四周,何主任又来了。这回他没开会,只是把周组长叫到一边,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周组长回来后,把乙组的人叫到一起,说:“下周每人干五件,综合评定。你们干完送检,我会把记录报上去。”
底下没人说话。22号站在林远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最后一哆嗦了。”
林远说:“行。”
最后一周,林远干了五件。每一件都合格。他控制着公差,不让任何一件太出挑,但也没有任何一件出问题。周组长在记录本上给他画了五个勾,最后写了一行字。
考核前的那天晚上,何主任把所有人召集到食堂。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看了一眼,说:“明天就是检验你们成果的时候。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明天有车送回原单位。”
那天晚上,宿舍里没人睡着。林远躺在上铺,听着隔壁铺的兰州人翻来覆去。22号蹲在门口,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林远闭上眼,没有去想结果。他只是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点开了那个画面。东厢房的灯亮着,姚雪在逗着甜儿。他看了一会儿,把画面关了。
考核那天,戈壁滩上难得没有刮风。
天刚亮,高音喇叭就响了。所有人被集中到食堂前面的空地上。何主任站在方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排工件毛坯,用油纸盖着。他身后站着三个穿军装的人,两个手里拿着记录板,一个面前搁着一台检验仪。
何主任扫了一圈人群,开口了:“今天的考核,每人一件。工件图纸现在发。考核时间六个小时。六个小时之内干完,送检。超时按不合格处理。”
他顿了一下,把油纸揭开。毛坯露出来,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合金钢。他拿起一块毛坯,举起来给大家看:“这是同一批料。淬过火,硬度洛氏五十八。图纸上的公差,比你们平时练的紧一档。平面度半丝,孔的圆度半丝,表面粗糙度零点二。三样全部达标才算合格。”
底下有人吸了口气。半丝。平时练的是一丝,现在卡到半丝。表面粗糙度零点二,比厂里干过的所有活都严。周组长站在队伍旁边,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沉。
何主任把毛坯一块一块发下来。林远接住自己的那块,掂了掂,大概两斤多重。他翻过来看了看端面,合金钢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皮,是淬火留下的。他把毛坯夹在腋下,跟着人群进了车间。
乙组的工位已经重新排过了。每个人一张独立的桌子,隔开两尺距离,不许说话,不许互相看。
林远找到自己的工位,把毛坯搁在桌面上,把图纸展开。图纸上的工件形状不复杂,一个圆柱体,中间有一个台阶孔,端面有两条交叉的槽。但公差卡得死。
台阶孔的同轴度半丝,交叉槽的位置度半丝,端面平面度半丝。最要命的是表面粗糙度——所有加工面都要达到零点二。这个粗糙度,靠锉刀和铰刀是达不到的。必须上磨床。
林远把图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没有急着动手。他拿卡尺量了量毛坯的尺寸,留了余量。然后他拿划针在端面上画线,画了两遍,确认无误。
他把毛坯夹在台钳上,开始粗加工。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锉刀磨过金属的声音,砂轮转动的声音,偶尔有人低声骂一句。
林远听见隔壁工位上有人在磨钻头,磨了两遍,又停下来,重新磨。他听见另一头有人在拿刀口尺看平面,看了很久。他还听见周组长在过道里走动的脚步声。
林远先粗锉端面。合金钢硬,锉刀走得慢。他锉了几十刀,停下来拿刀口尺看。平面度还不够,他继续锉。锉到一百多刀的时候,平面度进了两丝。他把工件翻过来,锉另一端面。两端面都平了,他开始画线。台阶孔的位置他反复核了三遍,确认划线和图纸一致。
钻孔。他选了一把新钻头,拿油石把刃口荡了两遍。钻的时候转速很慢,进给很轻。铁屑从钻头排屑槽里卷出来,细细的,银灰色。钻完了,上铰刀。铰刀是新领的,刃口锋利。他铰了两遍,拿内径千分尺量。孔的尺寸在公差中段。他松了口气,但脸上没有表情。
接下来是磨。厂里有磨床,但不多。三个人共用一台。排队等着的时候,林远站在磨床旁边看别人磨。
第一个上磨床的是22号。他把工件夹在磨床的卡盘上,拿百分表找正。找了两遍,表针摆了一格半。他调整了一下,再找正。表针摆了一格。他把砂轮进给调到最小,开始磨。
磨了两刀,退刀,拿千分尺量。还差半丝。他又磨了一刀,再量。正好。他把工件从磨床上卸下来,送到检验台。何主任亲自量的。量完了,他在记录板上画了一个勾。
22号退到旁边,拿棉纱擦汗。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工作服湿了一片。他看了林远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