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共九十九级,走到顶时,三人身上都落了一层灰。
台顶是平的,方圆几十丈,中间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摊着一本册子。
那册子极大,摊开有半间屋宽,册页一层压一层,厚得像一块砖。
陈天骄凑过去,看了一眼就愣住:“全是白的。”
册页上没有字,一页也没有,纸是新的,边角还带着裁纸的毛。
李安伸手翻了一页,纸很脆,一翻就有细粉落下来。
翻到第三页,纸上浮出一个极淡的字影,还没看清就散了。
“这是名册,”李安道,“这一界的名册。”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本册子:“名被抹了,册子还留着。”
“留着空位,”李安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中间,纸忽然变得不一样了,纸上有一道一道的压痕,像写过字又被擦掉。
那是名字被写上去,又被反复涂改的痕迹,涂一次,纸就薄一分,涂到最后,纸都快透了。
陈天骄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道:“这册子要是记满了,他们是不是就能回来?”
李安没答。
台上那面旗忽然动了。
旗面本来在无风里轻轻翻,这会儿却猛地展开,展得笔直,旗上依旧一个字都没有。
旗一展,台顶的灰白亮光就暗了。
三人的影子,齐齐往旗的方向偏了一寸。
苏婉清拔剑,剑刚出鞘,影子又偏了一寸。
“不对。”她低声道。
台顶的另一头,慢慢站起来一样东西。
那东西没有定形,是一团由无数细小的字挤成的堆,字在堆里翻滚、挤压、碎裂、又拼起来,拼成一张一张脸的形状,又立刻塌下去。
它站起来的时候,台顶所有的声音都没了,连风都没有。
陈天骄把枪端平:“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李安盯着那团字堆,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夺名者。”
他话音刚落,那团东西朝他扑过来。
不快,可李安发现自己躲不开,因为他不知道往哪边躲。
他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空得彻底,像有人拿手在他脑子里抹了一把,把最上面一层东西全抹掉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举着一口钟,看着前头两个人,一个提剑的女子,一个端枪的汉子,很眼熟,可他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钟,钟上刻着字,他认得那些字,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拿着它。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那团字堆贴上来,贴在他胸口,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抽走。
陈天骄大吼一声冲上去,一枪扎进字堆,枪尖进去就没影了,字堆顺着枪杆往上爬,爬到一半,陈天骄的脸忽然白了一下。
他猛地抽枪后退,退了三步,晃了晃脑袋:“我刚才想不起我叫什么了。”
苏婉清一剑劈过去,剑光斩开字堆半边,字堆立刻又合上,她也被逼退两步,退了之后眼神有些发直。
三个人里,只有她还记得一点。
她咬着牙看向李安,李安正站在字堆里,一手举钟,一手垂着,眼神是空的。
“李安!”她喊。
李安没有反应。
“李安!”她又喊,声音劈了,“摆烂的那个李安,你答应过要带阿灯回家的李安!”
李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苏婉清一步跨进字堆里,剑横在身前,硬生生顶开一层字,一手抓住他的衣领:“李安,青云宗外门的李安!”
她一连喊了七八声,一声比一声狠,喊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李安的眼睛慢慢有了神。
他先想起那口钟,然后想起钟里有个老人,再想起自己答应过谁要把名字喊回来。
最后他想起自己的名字。
“李安。”他自己念了一遍,声音很干。
念出这两个字,字堆贴在他胸口的那一层,忽然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李安退了一步,把钟往地上一顿,喘着气:“它抢名,我们光报名字没用,它会抢。”
苏婉清道:“那就别让它靠近。”
李安摇头,抬手把钟提起来:“它抢名,靠的是这些字,字是从人身上抢的,抢来的字认不得人,只认一个东西。”
“什么?”
“旗,”李安看向台上那面旗,“这些字挤在这儿,是因为旗上没有名字,它们没处落。”
陈天骄一听就明白了:“那咱们把名字写上旗?”
“写不上,这旗连墨都吃不住。”
李安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那本册子:“册子吃得住。”
苏婉清立刻会意,一剑斩在册子上,斩下一张空页。
字堆扑过来抢那张纸,李安撞钟,钟声把它钉在半空。
“天骄,把字往纸上赶!”
陈天骄一枪横扫,把字堆扫得四散,散开的字扑在空页上,落在纸上就粘住,粘住就显出一个半个的笔画。
苏婉清连斩数剑,斩下十几张空页,铺在台顶,一张一张铺开。
李安把钟悬在正中,钟音一圈一圈荡出去,字堆被音浪推得贴在纸上,贴上去就下不来。
字堆急了,它不再散,反而收紧,收成一个瘦长的人形,人形朝李安扑过来,两只手直直伸着,要抓他的脸。
李安不退,反手把钟沿迎上去。
钟沿撞在人形上,人形散了一瞬,又凝回来。
苏婉清从侧后一剑削它的腰,剑过处,人形断成两段,两段各自凝成人形,成了两个。
“越斩越多。”她咬牙。
陈天骄一枪挑开一个,吼道:“那就别斩,扎它脚下!”
他一枪扎进台顶石板,枪尖入石半尺,人形被钉在枪杆旁。
李安立刻撞钟,钟音顺着枪杆压下去,把那人形死死钉在石板上。
另一个扑上来,苏婉清学他的法子,把剑插进石板,剑身一横,把人形压在剑下。
李安再撞钟。
两个都被钉住,字开始往下掉,掉在空页上,一页一页显出来。
显出来的字很碎,东一个西一个,凑不成名。
李安不管,只一味撞钟,撞得虎口流血,撞得钟身发烫。
那两个人形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团,缩到纸上,忽然散开。
台顶安静下来,纸页铺了一地,每一页上都落着碎字,密密麻麻,没有一行成句。
陈天骄蹲下去看了半天,抬头道:“这算什么,名字都碎了?”
李安也蹲下去,捡起一张纸,纸上的字有的一半,有的只剩一撇。
“碎了,”他轻声道,“碎成这样,一时半会儿拼不回来。”
苏婉清把剑从石板里拔出来,剑身上沾满碎字,她抖了抖,没抖掉:“那他们呢?”
李安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面旗。
他把手里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道:“先收着,一张一张拼。”
陈天骄把满地的纸往怀里塞,塞得胸口鼓鼓的,嘴里嘟囔:“这么多,拼到哪年去。”
就在这时,台下的街角,亮起一盏灯。
那灯是纸糊的,很旧,灯罩上糊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火苗在里头稳稳地烧。
提灯的是个老妇,背有点驼,一步一步走上石阶。
陈天骄先看见她,一把把枪横过来:“站住!”
老妇没停,一直走到台顶,才把灯举高了些。
灯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只有半张有轮廓,眉眼口鼻都在,另外半张什么都没有,平平的一片,像没画完的像。
三个人都没说话。
老妇看了看李安,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口钟,看了看苏婉清腰间的剑,最后看了看陈天骄怀里鼓鼓的纸。
她开口,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你们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