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一机部办公楼。
办公室里,黑板写满公式。
桌上,摊着一本旧教材。
窗外,阳光照进来。
李雪梅坐在对面。
采访本摊开。
钢笔握在手里。
“陈总工。”
“二代机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陈卫东想了想。
“让国家有了自己的计算机。”
“就这一句?”
“一句就够了。”
李雪梅记下。
“外面都在传,十一万次。”
“这个数字,您怎么看?”
“数字是死的。”
“机器是活的。”
“能跑起来,才有用。”
“那下一步呢?”
“让它在工厂里跑。”
“在车间里跑。”
“在需要它的地方跑。”
李雪梅抬起头。
“能具体说说吗?”
陈卫东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图。
“数控机床。”
“三坐标,五轴。”
“以前靠人摇手柄。”
“现在靠计算机算。”
“算得快,切得准。”
“这就是计算机进了车间。”
“以前呢?”
“以前靠人。”
“现在靠机器?”
“靠人指挥机器。”
“那人呢?”
“人还在。”
“干什么?”
“按电钮。”
“那轻松了?”
“不轻松。”
“为什么?”
“按错了,刀就废了。”
李雪梅看着那张图。
上面全是线。
她看不懂。
可她听懂了。
“那生活呢?”
“生活也会变。”
“怎么变?”
“以后办公室里,会有计算机。”
“银行、邮局、学校,都会有。”
“再往后,家里也可能有。”
“家里?”
李雪梅愣了一下。
“对。”
“像收音机一样?”
“比收音机大。”
“贵吗?”
“现在贵。”
“以后会便宜。”
“多久?”
“不会太久。”
李雪梅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记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采访一个处长。
是在听一个人讲未来。
张坚在旁边拍照。
咔嚓。
陈卫东没看镜头。
他低头,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现在。”
“这条线,是以后。”
“中间差的,不是时间。”
“是方向。”
“方向对了,走得快。”
“方向错了,走得越远,越麻烦。”
李雪梅停下笔。
“那咱们的方向,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路是人走出来的。”
“我们不走,别人就走。”
“别人走了,我们就得追。”
“追,就慢了。”
“别人是谁?”
“谁在前面,谁就是别人。”
“那咱们现在在哪?”
“在半路上。”
“半路?”
“对。”
“还有多远?”
“不远。”
“您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路了。”
“路在哪?”
“在图纸上。”
“图纸上有什么?”
“有下一代。”
“下一代是什么?”
“三代机。”
“三代机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李雪梅合上本子。
“陈总工。”
“跟您聊天,长见识。”
“客气。”
“不是客气。”
“是实话。”
李雪梅又问。
“陈总工。”
“咱们跟国外,差多少?”
陈卫东想了想。
“差在器件。”
“差多少?”
“一代。”
“一代是多少?”
“五年。”
“那得追多久?”
“追,不如换道。”
“换道?”
“对。”
“换什么道?”
“换下一代。”
“换到哪一代?”
“三代机。”
“什么时候?”
“快了。”
张坚收起相机。
“陈总工。”
“能给您拍张照吗?”
“拍吧。”
“您看镜头。”
陈卫东抬起头。
咔嚓。
第二天上午。
《四九城日报》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王磊。
三十出头。
戴一副黑框眼镜。
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进门后,他没急着坐。
先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书很旧。
封面磨得起了毛。
《计算机基础与未来》。
陈卫东看了一眼。
“这书,你带来的?”
“对。”
“我们报社,有个同事的孩子,在计算机专业。”
“这是他的教材。”
“上面有批注。”
王磊把书翻开。
书页上,密密麻麻。
全是铅笔字。
“这孩子说,您这本书,让他看懂了计算机。”
“让我一定带给您看看。”
陈卫东接过书。
翻了两页。
批注很认真。
有的地方,还画了图。
“这孩子,叫什么?”
“叫周明。”
“学得怎么样?”
“班里前几名。”
“好。”
陈卫东把书合上。
“替我谢谢他。”
“一定带到。”
王磊坐下。
“陈总工。”
“今天来,除了采访。”
“还想替四九城的街坊,问个事。”
“问。”
“计算机往后会变成什么样?”
陈卫东没急着答。
他把那本教材,放在桌上。
“这书里,写过一句话。”
“计算机的未来,不只是会算。”
“还要好用。”
“从一台大机器,走进车间、办公室、家庭。”
“现在二代机出来了。”
“您觉得,这个‘走进’,还有多远?”
陈卫东看着他。
“已经在走了。”
“已经在走?”
“对。”
“数控机床,就是例子。”
“三坐标,五轴。”
“靠计算机算。”
“机床有了脑子。”
“这就是走进车间。”
王磊赶紧记。
“那办公室呢?”
“也在走。”
“报表、统计、档案。”
“以后都能用计算机。”
“那家庭呢?”
“会。”
“多久?”
“不会太久。”
“真的?”
“真的。”
“听着像做梦。”
“梦,也是人做的。”
王磊抬起头。
他看了陈卫东一会儿。
“陈总工。”
“您说的这些,真能实现?”
“能。”
“就一个字?”
“一个字,够了。”
王磊没再问。
他低下头,把那个“能”字,重重圈了一圈。
采访结束。
王磊收起书。
“陈总工。”
“这书,能留给您吗?”
“留给我?”
“对。”
“让孩子知道,您看过。”
“好。”
王磊把书放在桌上。
带着人走了。
陈卫东拿起书。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我想造一台自己的计算机。”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
放在桌角。
王磊走后,办公室里很静。
他坐在桌前,翻开教材。
书页上,周明的批注一行一行。
有的地方,字写得很用力。
有的地方,画了问号。
他拿起铅笔,在问号旁边,写了一个字。
“对。”
然后,翻到下一页。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窗外,阳光慢慢斜了。
他把书合上。
放在桌角。
和那张全家福,并排。
一边是家。
一边是未来。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喂。”
“陈总工!”
“我是李怀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