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研究处。
桌上,摊着三代机的图纸。
陈卫东把图纸卷好。
放进牛皮纸袋。
又拿过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去大西北的人。
程工。
付工。
两个技术员。
他在最后,添了一个名字。
陈卫民。
不是照顾。
是红星厂技术科,得有人跟着。
二代机走了。
三代机不能断。
这一趟,不只是送机器。
是送人。
是把根,扎到那边去。
他把名单放好。
电话响了。
李怀德来电。
说轧钢厂都传开了。
陈卫东要去大西北。
还要带走九轴机床。
陈卫东让他盯住四辊机。
别的,少问。
李怀德笑着应了。
电话挂了。
陈卫东笑了笑。
李怀德这个人,算盘精。
可他知道什么该问。
什么不该问。
他拿起包,出门。
下楼。
车在门口等着。
他上车。
“回四合院。”
“好。”
车子出了部委大院。
路上,他想起杨厂长。
这个人,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对。
板子事件之后。
杨厂长没再出头。
可这种人,不会认输。
他只会等。
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陈卫东要去大西北。
部里的注意力,都在那边。
厂里,就空了。
他想到这里,心里一沉。
“回部里。”
“不去四合院了?”
“先回部里。”
“好。”
车子调头。
轧钢厂,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坐在桌前。
桌上,放着李怀德送来的请柬。
四辊机试机成功。
厂里要开庆功会。
他没去。
去了,也是给李怀德捧场。
可他知道,李怀德翅膀硬了。
四辊机是陈卫东给的图纸。
生产是李怀德抓的。
工人听李怀德的。
他这个厂长,快被架空了。
再这么下去。
轧钢厂,就没有他的位置。
他拿起电话。
给老周打了过去。
让他拍三代机图纸。
老周犹豫。
杨厂长说,弄出来,保他。
弄不出来,一个人扛。
老周答应了。
电话挂了。
杨厂长靠在椅子上。
窗外,天黑了。
他心里,比天还黑。
他知道,陈卫东一走。
李怀德就没人压得住。
轧钢厂,迟早姓李。
他不能等。
只能赌一把。
红星厂,技术科。
陈卫民正在加班。
桌上,摊着三代机的零件图。
他一边看,一边记。
门外,有人走过。
脚步声很轻。
他抬起头。
没人。
低下头,继续记。
过了一会儿。
脚步声又响了。
停在门口。
陈卫民没抬头。
“谁?”
没人答。
他抬起头。
门口,站着资料员老周。
手里,拿着照相机。
“老周。”
“你拿相机干什么?”
“随便拍拍。”
“拍图纸?”
“就拍一张。”
“一张也不行。”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
陈卫民站起来,挡在桌前。
“你现在走,我当没看见。”
“我要是不走呢?”
“那我喊人。”
陈卫民张嘴。
“来人!”
声音很大。
楼道里,灯亮了。
老周脸色一变。
转身想跑。
门口,李国强站着。
“跑什么?”
老周停住。
“李厂长。”
“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
“拿出来。”
老周不动。
李国强走过去。
一把夺过相机。
“咔嚓。”
胶卷盒弹出来。
李国强看了一眼。
“拍了几张?”
“一张。”
“谁让你来的?”
“没人。”
“没人?”
“我自己来的。”
李国强看着他。
“十二年。”
“你在厂里,干了十二年。”
“可你今天,把十二年,毁了。”
老周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完了。
可他还想留条路。
哪怕,只是一条窄路。
“李厂长。”
“我没办法。”
“谁逼你?”
“杨厂长。”
“哪个杨厂长?”
“轧钢厂的。”
“他让你拍什么?”
“三代机的图纸。”
“还有芯片。”
“他怎么知道芯片?”
“李怀德说的。”
“李怀德?”
“他说,陈卫东要去大西北。”
“带走九轴机床。”
“还有三代机资料。”
“杨厂长就动了心。”
李国强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陈卫民。
陈卫民的手,攥得很紧。
“李厂长。”
“怎么办?”
“先别声张。”
“为什么?”
“打草,惊蛇。”
“那老周呢?”
“留着。”
“留着他,还会有人来。”
“来一个,抓一个。”
“抓得完吗?”
“抓不完。”
“可抓到一个,就能顺藤摸瓜。”
李国强看着老周。
“老周。”
“你想不想将功补过?”
老周抬起头。
“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好。”
李国强把相机递回去。
“胶卷,留下。”
“相机,你拿回去。”
“就说,拍到了。”
“拍到什么?”
“拍到一半。”
“剩下的,明天拍。”
“杨厂长会信吗?”
“他会信。”
“为什么?”
“因为他急。”
“急了,就会犯错。”
“犯了错,就好抓了。”
老周点头。
“我明白了。”
“去吧。”
老周走了。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陈卫民看着李国强。
陈卫民问,要不要告诉陈卫东。
李国强说,要。
话音刚落。
楼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卫东走进来。
手里,还提着包。
“哥。”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们就打算自己扛?”
陈卫民低下头。
“怕你分心。”
“分心?”
“抓一个老周,还有老李。”
“根子不挖,抓不完。”
陈卫民不说话了。
陈卫东走到桌前。
拿起那卷胶卷。
“拍了几张?”
“一张。”
“拍到什么?”
“三代机的零件图。”
“芯片呢?”
“没拍到。”
“好。”
“好?”
“没拍到,就好。”
“为什么?”
“因为他还得再来。”
“再来,就能抓现行。”
“抓了现行,他就跑不了。”
陈卫东把胶卷放进口袋。
“李厂长。”
“在。”
“明天,照常上班。”
“老周,照常拍。”
“技术科,照常开门。”
“我呢?”
“你跟我走。”
“去哪儿?”
“轧钢厂。”
“去找杨厂长?”
“不。”
“去找李怀德。”
“李怀德?”
“对。”
“他不是好人。”
“我知道。”
“那你还找他?”
“因为他是杨厂长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才知道根在哪儿。”
陈卫东看了一眼窗外。
厂区的路灯,亮着。
风从车间那头吹过来。
带着铁屑味。
陈卫东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车。
“明天。”
“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