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口,天色擦黑。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了。
部委大院的规整,换成了胡同的烟火气。
赵芸灵靠着椅背。
眼里带笑。
嘴角那点笑,藏不住。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
想开口。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说去大西北。
明天就走。
可看着她这个样子。
他说不出口。
每次出远门。
她嘴上说支持。
夜里却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那份惊惶,他见过。
不想再看。
算了。
等批复下来,再说。
先让她高兴两天。
车子往前开。
胡同越来越近。
她的哼唱,也越来越轻。
陈卫东握住她的手。
车子拐进胡同。
四合院门口,人挤人。
车子停稳。
车门还没开。
巷子就炸了。
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
本院的。
隔壁院的。
前后院的。
但凡沾点街坊关系,都来了。
陈卫东见过大场面。
也被这阵仗惊了一下。
孙福来已经挤到最前面。
“卫东!”
“可算盼着你回来了!”
“你前阵子上报纸。”
“差点把我们惊住。”
有人往前挤。
有人伸手。
有人喊他的小名。
陈卫东一边应,一边往里走。
“工业领路人。”
“咱这院子,出过大人物!”
这一嗓子。
像按了开关。
人群彻底沸腾。
“陈处长!”
“欢迎荣归故里!”
“卫东,讲两句!”
“陈总工!”
陈卫东哭笑不得。
才搬出去多久。
荣归故里都出来了。
他心里庆幸。
幸亏早搬了。
要是还住这儿。
每天下班,都是这阵仗。
警卫员挡在前面。
一个人,挡不住一群人。
陈卫东抬手。
“各位街坊。”
“我从小在院里长大。”
“很多人是看着我长大的。”
“以前怎么叫,现在还怎么叫。”
“什么处长总工。”
“听着生分。”
人群静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这刚回来。”
“还得回家看孩子。”
“大家别堵着门。”
“好不好?”
“好!”
嘴上答应。
真正让路的,没几个。
都想多看一眼。
陈卫东这才明白。
这个年代。
劳动最光荣。
大家不追明星。
追的是身边走出去的标杆。
报纸上写得明白。
国家提前还清债务。
这里面,有他一份。
可以不追星。
不能不敬重。
这是拿命换来的。
这是给工人争来的。
谁心里都有一杆秤。
正挤着。
大壮从人群里钻出来。
胳膊一伸。
挡出一条道。
“让让!”
“别挤着卫东!”
“他刚回来,还没吃饭呢!”
大壮个子大。
力气也大。
他在食堂干了十几年。
一身子力气。
平时就爱管闲事。
这会儿,正合适。
来一个,顶走一个。
很快,清出一条路。
他一边开路,一边挤眼睛。
“卫东。”
“你可给咱院长脸了。”
“我跟你说。”
“昨天我去纺织厂相亲。”
“那姑娘一听我跟你一个院。”
“眼睛都亮了。”
“真的?”
“真的。”
“后来呢?”
“后来,没看上我。”
“为什么?”
“嫌我嘴贫。”
“那你改。”
“改不了。”
“那就下一个。”
“对。”
陈卫东被他逗笑。
“先回去。”
“好。”
他揽着赵芸灵。
在大壮的护驾下。
从人群里脱身。
刚踏进垂花门。
院里的喧嚣,被隔在外面。
中院,老槐树下。
易中海站在石桌旁。
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火的烟。
看见他。
眼神复杂。
“卫东,回来了。”
声音里有笑。
有客套。
有感慨。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失落。
他想起自己当年。
也是厂里的先进。
也上过台。
可跟陈卫东比。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陈卫东点头。
“一大爷。”
没多话。
他现在只想回家。
绕过影壁。
进了后院。
院里,还是老样子。
墙根下,堆着蜂窝煤。
窗台上,晾着白菜。
孩子跑过,带起一阵土。
他忽然觉得,这儿才是根。
一脚踏进门槛。
他才松了口气。
屋里,灯亮着。
陈建国坐在桌前。
手里捧着一份《民众日报》。
手指在照片上,摸了又摸。
报纸边角,起了毛。
快被翻烂了。
他不识字。
可照片上是谁,他认得。
那是他儿子。
墙上,还挂着一个新相框。
里面,是那张头版。
他每天都要擦一遍。
擦完,还要看半天。
谁来了,都要指给谁看。
陈建国听见门响。
一下站起来。
“卫东,小芸,你们回来了!”
他拉住陈卫东的手。
上下打量。
嘴咧到耳根。
“快坐,快坐。”
“你小子也是。”
“不声不响,搞出这么大动静。”
他指了指墙上的相框。
声音发颤。
“咱们老陈家。”
“也出了个上报纸的大人物。”
“你爸这辈子,值了。”
陈大妈在旁边笑。
笑着笑着,抹了抹眼角。
陈卫东笑了笑。
他太清楚父亲的脾气。
官迷。
儿子上了报纸。
还被点名表扬。
对陈建国来说。
这是天大的荣耀。
桌上,摆着饭菜。
陈大妈端来最后一碗汤。
“回来就好。”
“快吃。”
“菜都凉了。”
一家人坐下。
孩子被陈大妈抱在里屋。
已经睡了。
陈卫东端起碗。
吃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味。
陈建国给他倒酒。
“来,喝一口。”
“好。”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气氛,慢慢热了。
陈建国放下杯子。
“卫东。”
“嗯。”
“报纸上说,你那个计算机。”
“全国都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这官,是不是又大了?”
“没大。”
“没大?”
“还是处长。”
“那怎么看着,比部长还风光?”
陈卫东笑了。
“那是报纸抬举。”
“不是抬举。”
“是本事。”
陈建国端起酒。
“我儿子,有本事。”
“我高兴。”
“来,再喝一个。”
陈卫东陪他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
看了一眼赵芸灵。
赵芸灵点头。
他看了一眼里屋。
又看了一眼赵芸灵。
他笑了。
他放下筷子。
“爸,妈。”
“有个事,跟你们商量。”
饭桌上的笑声,停了。
几双眼睛,看过来。
“孩子明年三岁。”
“我跟芸灵琢磨着。”
“把他们接到部委大院去住。”
“那边有直属保育院。”
“上学前,能有人带。”
这话一出。
屋里,安静了。
掉根针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