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无声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从背贴岩壁,变成了微微侧身,面朝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膝盖微屈,做好了最原始也最本能的反应准备——要么拼命一搏,要么……
黑暗中,那低沉的咕噜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他面前不过数米之处,甚至还带着一丝……探究般的、令人血液冻结的停顿。
孙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股混合着硫磺、腐肉和更深邃恶意的腥气,浓郁得几乎能在他喉咙里凝结成块。
不能动。
绝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直觉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大脑,告诉他此刻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彻底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维持着那个紧绷的侧身姿势,如同被冻结的雕塑,只有眼珠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动,试图从绝对的虚无里榨取出哪怕一丝轮廓。
没有用。
黑暗太纯粹了,连近在咫尺的岩壁都仿佛被吞噬。
“嘶……嗒……”
一声新的、令人牙酸的粘腻声响,从石窟中央偏左的方向传来,像是吸盘从湿滑表面剥离。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碎石被碾压的细碎声响。
它在移动。缓慢地,拖拽着什么东西。
孙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带来眩晕,但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耳朵上。
声音的来源……在变化。
它没有直接朝着自己刚才发出声响和留下气味的位置直线过来,而是在……徘徊?
或者说,在那种令人不适的“咕噜”声中,夹杂着一种类似蛇类吐信的嘶嘶吸气声。
它在“嗅探”。
这个认知让孙煜胃部一阵抽搐。
笔记里疯狂的描述再次闪过脑海——“它们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会动!!!会抓人!!!!” 以及那句绝望的“跑!!”
跑?
往哪儿跑?
阶梯入口被金属板封死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这石窟就这么大,四周是坚硬的岩壁,尽头是爬出怪物的裂缝……
等等。
孙煜的目光(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下意识地投向记忆中那些勘探队员骸骨散落的方向。
那些尸骨……他们的姿势,大多蜷缩或扭曲,并非集中在岩缝附近,而是分散在石窟相对开阔的中部区域。
如果他们是在被追逐中死亡,那么……
一个极其微弱的光源,毫无征兆地,在石窟尽头的岩缝方向亮起。
不是光,更准确地说,是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萤火虫尾部那种冷幽幽的暗绿色磷光。
它从岩缝深处渗透出来,微弱到几乎无法照亮任何物体,仅仅是在那绝对的黑暗背景上,勾勒出岩缝参差不齐的轮廓边缘,以及下方一小片地面的模糊影子。
而就在那片模糊的、暗绿色的微弱背景中,一个轮廓,动了一下。
孙煜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
一只手臂。
惨白,浮肿,像是长期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尸体标本,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随时会渗出水来的半透明质感。
手臂上布满了湿漉漉的、反射着暗绿微光的粘液,正从岩缝内部伸出来,五根手指(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指的话)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关节,指尖却是异样的漆黑锐利,如同鸟类的爪子,死死地扒住了岩缝边缘粗糙的岩石。
然后,是那颗头。
缓慢地,挣扎般地,从岩缝里“挤”了出来。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头颅,更像是一个被人强行吹胀到极限、失去所有五官轮廓的惨白色肉球。
表面同样布满湿滑粘液,一些暗绿色的、如同血管或脉络般的发光细线在皮下游走,明灭不定。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些不断开合、如同鱼鳃般的裂口,分布在肉球的下半部分,正随着那低沉的“咕噜”声和嘶嘶的吸气声,有节奏地翕张着。
紧接着,一个更加扭曲的、仿佛由数段臃肿肉块勉强拼接而成的躯干,也从岩缝里蠕动着爬出。
它的“腿”似乎短小无力,整个行动更多地依靠那只扒住岩壁的手臂和躯干本身的蠕动拖拽,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反着暗绿磷光的粘液轨迹。
它完全“站”在了石窟地面上,约莫一人高,但那种扭曲肿胀的形态,却散发出远比人类庞大得多的压迫感和……污秽感。
浓烈的腐臭气息,混合着硫磺的刺鼻,以及一种更抽象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脏”的感觉——灵境污染,实质化、具现化的污染,如同有形的瘴气,随着它的出现而弥漫开来。
孙煜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都尝到了血腥味,才压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干呕。
那东西站在原地,那颗可怖的肉球头颅(如果那算是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裂口翕张的频率在变化。
它似乎不是依靠视觉——它根本没有视觉器官——而是在用某种孙煜无法理解的方式,感知着周围的环境:空气的流动?
温度的差异?
还是……活物体内散发的微弱生物电场,或者灵性波动?
突然,肉球的转动停止了。
它“面朝”的方向,正是孙煜藏身的这片区域。
嘶嘶的吸气声猛然变得急促而响亮,仿佛毒蛇锁定了猎物。
被发现了!
没有犹豫的时间,孙煜猛地向侧后方扑倒,身体蜷缩着滚进旁边一具半蜷缩的勘探者骸骨后方。
骸骨身上的蓝色工装早已脆化成片,被他这一撞,哗啦碎了一片,扬起一小股灰尘。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湿气的腥风,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扫过。
那东西动了!
不再是缓慢的蠕动拖拽。
它用一种诡异而迅捷的方式,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开始移动。
速度不算快得离谱,但路径笔直,毫不犹豫,直扑孙煜新的藏身点——那具骸骨和后面一根低矮、粗壮的石笋形成的狭窄阴影。
孙煜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湿滑肢体摩擦地面、碾碎石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三米……两米……
他背靠着冰冷粗粝的石笋,手中死死攥着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物理攻击?
用这石头去砸那个浮肿的、布满粘液的怪物?
笔记里那些人绝望的呼喊犹在耳边,他们必然尝试过反抗,最终却变成了地上这些枯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
他的目光在极度紧张中飞速扫过周围被微弱暗绿磷光勉强照亮的区域。
骸骨、散落的工具、岩石……
工具!
那具骸骨旁边,躺着一根长约一米、锈蚀严重的钢钎,一头还带着敲击变形的痕迹。
更远一点,另一具骸骨手边,有一个扁平的、颜色深暗的铁壶,壶身凹陷,但看起来还算完整。
壁画……岩缝……门……
笔记里疯狂的语句与眼前的景象瞬间串联:“从画里的门出来了!” 壁画上的“门”对应着这条岩缝。
这个怪物,是从岩缝里爬出来的。
它身上那暗绿色的、如同生命线般的微光,与岩缝深处渗透出的磷光如出一辙。
它是否……依赖着这条岩缝,依赖着其中散发的某种灵境能量或污染而存在?
就像植物扎根于土壤?
一个疯狂的计划碎片,在他脑中急速拼凑。
腥风扑面,那令人作呕的咕噜声已近在耳边。
孙煜猛地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所有恐惧,在那惨白的、浮肿的手臂即将探入石笋阴影抓向他的前一刹那,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紧握的石片,狠狠朝着石窟另一侧、远离岩缝方向的岩壁掷去!
“啪——!”
石片撞击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石窟中激起回音。
那逼近的蠕动声骤然一顿。
肉球头颅上的裂口翕张频率猛地改变,发出困惑般的嘶嘶声。
它整个扭曲的身体停了下来,然后,那颗肉球缓缓转向了石片撞击声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孙煜像一只受惊的猎豹,从石笋后猛地弹射而出,动作快得撕裂了空气。
他两步冲到那根锈蚀钢钎旁,一把抓起,入手冰冷沉重,锈渣簌簌落下。
同时,他的左脚勾住那个铁壶的带子,将它甩向空中,右手钢钎交到左手,右手精准地凌空接住铁壶。
触感冰凉,壶身有凹陷,但壶盖紧闭,入手比预想的沉——里面有液体!
他没有时间查看,拧动壶盖。
锈死的螺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要将他指尖的皮肤撕裂。
他用上全身力气,虎口瞬间被磨破,鲜血渗出。
“啵”一声轻响,壶盖松动了。
一股刺鼻的、带着烃类特有气味的气息冲了出来——煤油!
虽然历经岁月,但在这密封尚可的铁壶里,竟然还没有完全挥发!
此刻,那怪物似乎察觉到声东击西的把戏,肉球头颅猛地转回,裂口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无数细砂纸摩擦的嘶鸣,湿滑的身体以更快的速度扑了回来!
孙煜看也不看身后,拔腿就冲向石窟尽头,冲向那幅狰狞的壁画,冲向壁画中心那扇“门”图案下方的位置——也正是那条渗出暗绿磷光的岩缝正前方。
他一边冲刺,一边拧开壶盖,将里面粘稠、刺鼻的煤油,朝着自己身后与岩缝之间的地面,呈一道弧线拼命泼洒出去!
暗色的油渍在微弱的磷光下几乎看不清,但那股浓烈的气味瞬间扩散开来。
怪物已经追到了他身后不足两米处,肿胀的手臂带着恶风抓向他的后背。
孙煜猛地踏在壁画下方的岩石地面上,拧腰转身,面对着扑来的怪物和它身后那条幽深的岩缝。
他能看到怪物肉球上那些暗绿色的脉络疯狂闪烁,裂口大张,粘稠的唾液(或是别的什么)拉成丝线滴落。
来不及了!
孙煜将空铁壶砸向怪物面门,怪物下意识地挥臂格挡。
“当”一声脆响,铁壶被拍飞。
而孙煜双手握紧了那根锈蚀的钢钎,将尖端对准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猛地凿击下去!
“锵——!”
金属与岩石碰撞,迸射出几粒耀眼的、橙红色的火星!
火星如同坠入干涸草原的精灵,划着弧线,落入了那片刚刚泼洒了煤油的区域。
“轰——!”
没有预兆,一道炽热的火线瞬间爆燃而起!
橙红色的火焰腾起半米多高,发出猎猎的燃烧声响,并不算多么猛烈,却恰好形成了一道燃烧的屏障,横亘在了那扭曲怪物和它爬出的岩缝之间!
火焰升腾的刹那,怪物发出一声绝非人类能发出的、极度痛苦的尖锐嘶嚎!
它身上那些湿滑的粘液,仿佛遇到了克星,在火焰的灼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大股带着浓烈恶臭的青烟。
那些暗绿色的、如同生命线般的脉络光芒急剧黯淡、紊乱。
它浮肿的皮肤表面甚至出现了焦黑的痕迹。
火焰,似乎对它身上的粘液,以及那构成它存在的、浓郁的灵境污染,有着意想不到的克制和净化作用!
怪物像被烙铁烫到的野兽,猛地向后踉跄了两步,远离了火线,肿胀的手臂胡乱挥舞着,试图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火焰,肉球上的裂口疯狂开合,嘶嚎变成了混乱而充满痛苦意味的咕噜声。
它的注意力,完全被突然出现的火焰以及自身受到的灼伤吸引了。
机会!
孙煜没有任何迟疑,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庆幸这搏命一击的成功。
灵性反噬后的虚弱,加上刚才一连串爆发动作的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辣辣地疼。
但他知道,这火阻隔不了多久。
煤油有限,火焰会熄灭。
那怪物只是暂时被击退和吸引了注意。
他的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石窟,掠过火焰,掠过痛苦扭动的怪物,掠过那些骸骨……
然后,他看到了——在石窟另一侧,靠近他最初醒来位置的岩壁底部,几块巨大的、似乎是从穹顶坍塌下来的石块堆积在那里,形成了一个凌乱的石堆。
而在石堆与岩壁的夹角处,似乎有一道极其狭窄的、先前被石块阴影完美掩盖住的黑色缝隙。
没有第二条路了。
孙煜扔掉手中已经敲击变形的钢钎,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那道缝隙冲刺。
他绕开中央的尸骨区域,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但求生的本能驱动着他近乎麻木的双腿。
身后,怪物的嘶嚎声开始发生变化,痛苦中夹杂了狂暴的怒意,火焰燃烧的猎猎声似乎在减弱。
快!再快一点!
孙煜冲到石堆前,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
碎石在他脚下滚动滑落,发出哗啦的声响。
他顾不上掩饰声音了,赌的就是那怪物暂时还被火焰牵制。
他来到那道缝隙前。
比他预想的还要窄,高度不足一米,宽度仅能容一个成年人勉强侧身挤入。
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陈年尘土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从深处缓缓涌出。
缝隙边缘布满尖锐的岩石棱角。
孙煜回头看了一眼。
火焰已经矮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煤油浸染的地面上跳跃。
那头怪物已经停止了拍打,肉球头颅转向了他的方向,暗绿色的脉络重新开始亮起,带着一种被激怒后的、更加危险的波动。
它要过来了。
孙煜一咬牙,不再犹豫,猛地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将肩膀和手臂率先挤入那道狭窄的缝隙。
粗糙、冰冷的岩壁瞬间挤压着他的身体,尖锐的岩石棱角刮擦着他的手臂和肋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尘土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睛,呛进他的口鼻。
缝隙内部比入口看起来更加狭窄,他必须极力收腹含胸,几乎是蹭着岩壁,才能一点一点向内挪动。
每一步,都伴随着碎岩在脚下滚落的细碎声响,以及岩壁摩擦衣物的沙沙声。
身后石窟里,最后一点火焰的微光熄灭了。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暴戾与饥渴的、拖长了调子的尖锐嘶鸣,以及湿滑肢体急速摩擦地面、朝着石堆方向冲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