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终于康复了!
出院那天她并没有回家,而是跟护士站打了声招呼,拎着袋子往发热门诊走。
小周在分诊台后面坐着,低头写登记表。王胜男走过去,在她对面站着。
“姓名?”
“王胜男!”
小周抬起头一下站起来:“胜男,你可算回来了!”
王胜男看着她,心里揪了一下。小周瘦了一大圈,下巴尖了,隔离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上勒痕叠着勒痕。
“这段时间太委屈你了。”王胜男走过去抱了她一下,“瘦了一大圈。”
小周眼圈瞬间就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每天检查完了要隔离,很难有机会去看你。”她声音带着点自责,“我去过一次,病房外面看到沈博士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
王胜男看着她,没说话。
“我现在就希望这该死的疫情早些过去。”小周吸了吸鼻子,忽然压低声音,“胜男,我已经半个月没见过伟哥了。”
王胜男愣了一下:“伟哥?”
小周说着脸有点红,“你说他会不会去找别的女人啊?”
“放心吧。”王胜男说,“我相信他对你始终如一。”
“我就是有点想他了。”小周低下头,翻了翻登记表,又合上,“可是我从医院回去一次得隔离十四天。我连那么长的假期都没有。”
王胜男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
“医院已经进入常态化防疫了。”王胜男说,“马上就会开放门诊,到时候你好好休个假。”
小周抬起头,眼睛闪亮:“胜男,真的?你可不要骗我。”
“不骗你。”王胜男说,“该有的病还是有的,不能因为防疫,一切都乱套了。院里已经形成了常态化防疫机制,也该开放各诊室了。”
小周长长吐了口气,使劲点了点头。
王胜男说得没错。一周后,泌尿科开放了。
择期手术陆续恢复,门诊量一点一点往上走。王胜男回到自己的岗位,重新开始看诊。
回到泌尿科的第一周,她没见到沈健。以前他每天下午准时出现,手里拎着咖啡,坐在她对面聊几句。这一周,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知道他最近在忙。血液研究中心那边,抗体纯化的后续工作,创新药的研发与试验,一堆事压着。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第八天,沈健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王胜男正在写病历。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头发没怎么打理,眼底的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咋的了,沈大博士?”王胜男放下笔,看着他,“情绪不佳啊。”
看他还站着未动,王胜男起身拉着他坐下。
“怎么憔悴成这样了?再忙也不能糟践身体啊?”
沈健叹了口气:“男哥!”
这声男哥叫的极度委屈:“本来创新药有了新的突破,可我发现之前上报的新型毒株特异性抗体研究,被人申请了专利。”
王胜男愣住了。
“院内的流程太繁琐。”沈健每个字都说的很压抑,“伦理审批,系统备案,专利申请,一步步走下来,被人抢先了。”
“是陈远疾?”王胜男问。
“智合研究院的名义。”沈健叹了口气,“申报材料我调了,靶点验证方法,编辑效率评估参数,抗体纯化工艺路线,跟我的研究几乎一模一样。”
王胜男坐在那儿,看着他等他继续。
“其实对我而言,只要他能做出来,有利于疫情治疗,我是无所谓的。”沈健说,“我不是商人,我不在意商业化赚钱。但是他申请了专利,我的研究路子就被专利受限了。”
他停了片刻,往前倾了倾身,眼底里漫开了失望。
“男哥,你知道吗?更让人窝火的是,我今天去科研管理部核实,发现我当初交的申请材料,还原封不动地压在他们柜子里。我问负责人怎么回事,他轻飘飘来一句特殊期间,暂时先放一放,等疫情平稳了再处理。”
沈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受理回执,拍在桌上:“你说这是什么混账话!”
“放一放。我的材料在他们柜子里放了一个多月,连封皮都没拆。现在好了,别人的专利都落地了。”
王胜男看着他。
“我今天去找了刘国平副院长。”沈健接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字字都裹着火气,“我跟他讲明,这是院级抗疫重点专项,眼看专利被别人抢注,院里必须给个说法。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王胜男看着他。
“跟我打太极。”沈健气笑了,“他只说这事牵扯多个部门,需要协调,院里会研究研究。研究?材料压在柜子里整整一个月,他们不闻不问,等别人专利都落地了,才想起要研究?!”
“当初让我重大局,让我把资源转向抗疫的是他们,如今耽误正事,冷眼慢待的,还是他们。”
他靠回椅背,胸口起伏着。
“院内这么重要的科研项目,而且是针对抗疫的,他竟然跟我打太极。分明就是包庇推诿。”沈健的声音沉下去,“不行,气死我了,我要去找赵院长。”
王胜男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沈健这个人,平时温文尔雅,说话不急不慢。但王胜男看得出来,他现在是在压着。
他压着火,压着委屈,压着那股努力成果被别人剽窃的不甘。
“沈健。”她开口。
“嗯。”
“这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可我眼下还说不清楚。”王胜男眸光冷沉,“现在事情已经无法改变了,你可以先去找赵院长探探口风,摸摸院里态度。”
沈健抬起头看着她。
“但你去之前,先把材料理清楚,证据闭环。研究立项时间,伦理审批时间,系统备案时间,全部打印出来,按时间线排好,你拿着这些东西去。”
沈健抬起头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怔然。
“关键的一点,你必须清楚。”王胜男眼神清醒冷静,“法律层面,这不属于你的个人专利,是医院职务发明,权属主体是医院。”
她放缓气息,教他布局话术:“你去找赵院长,千万别说专利被抢了,格局小了,也落了私心。”
“你就说院级重点抗疫专项职务科研成果,遭外部恶意抢注,核心科研资产面临流失。若不及时出面确权,整套创新药项目的后续布局,技术落地,都会彻底受制于人。”
“要记住。你不是在为自己讨公道,你是在替医院守住核心科研资产,守住抗疫重点项目的底牌。站在院领导的立场说话!”
“还有。”王胜男说,“你去找赵院长的时候,别光带着情绪去。你要带着决心去!”
“决心?”沈健眉峰微蹙,满心疑惑。
“把这件事拔高格局。”王胜男缓缓道,“你所有研究,所有报备,皆是响应院方抗疫部署,服务公共卫生应急,初衷为公。用大局立场,把管理者那些居高临下推诿搪塞的官样托词堵上,让他们无从拿捏。”
“男哥。”他说,“你刚出院就给我上博弈课。”
“我是为你好。”王胜男说,语气跟沈健那天说“我是为你好”一模一样。
“最重要的是,我们的项目是卫健委在册备案的抗疫重点项目。真到追责核查那一步,必须做到我们全程无错,无可指摘!”
沈健凝视着她,紧绷多日的眉眼微微松动,一抹极浅,带着释然的淡笑从酒窝溢了出来。
“知道了。”他说。
他敛尽眼底情绪,转身抬步,径直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