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男推开诊室门的时候,沈健正坐在她的椅子上发呆。
她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沈健吓得一激灵,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恍惚。
“这么颓丧,查出来什么了?”王胜男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看着他。
“查到了,数据包是被一次性下载的。”
王胜男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查到了?那这是好事啊,你这表情怎么跟被人抄了家似的?”
“用我的电脑下载的。”沈健的声音沉闷,“就是你病情恶化,血清蛋白又被市里调走的那天晚上。我心烦意乱,钻进实验室想亲自补下一批血清蛋白,脑子有点乱,可能电脑没有关。”
王胜男看着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别这么看我。”沈健别过脸去,“我没事,就是觉得自己蠢。”
王胜男拉一把椅子坐下,在他小臂上拍了拍。
“我刚去找了苟柄怀。”王胜男把话头拉回来,“他一定有问题。他儿子苟德发在瑞康股票爆发之前,十倍杠杆埋伏进去。你想想,能让一个畏首畏尾的韭菜敢不顾一切梭哈的,会是什么?”
沈健抬起头:“那就是他笃定这只股票会大涨,有人会背书。”
“对。”
沈健疑惑地看着她:“男哥,你怎么知道他儿子十倍杠杆买入?”
王胜男轻咳一声,笑了笑:“我的沈大博士,这个时候就不要关心具体手段了。”
沈健皱起眉头想了想,又沉下去:“就算知道了,也没用。他儿子买股票是个人投资行为,苟柄怀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这不能作为证据出示,也没有理由向纪检委举报。”
“对,暂时不能走举报。”王胜男靠在椅背上,摆弄着拇指,“举报需要证据链,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一环。”
“那怎么办?”
“别愁眉苦脸了,回去落实一下后期的核心数据保密制度。”王胜男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等我给他放个大招。”
但她没料到,事情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第二天上午,王胜男被叫到了院长办公室。
刘国平坐在办公桌后面,苟柄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抱着保温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
“王医生,坐。”刘国平的语气没了之前那种客气,“苟主任来找我反映了一个情况。你昨天去科研管理部,跟苟主任谈专利的事,谈得不太愉快?!”
“不愉快么?”王胜男转头看向苟柄怀,“我挺愉快的啊!”
她看着刘国平:“院长,苟主任的儿子赚的盆满钵满,应该也挺愉快才对啊?!”
刘国平被王胜男这不按套路出牌的方式整得有些懵。
“王医生,了解情况可以走正常流程嘛。”刘国平继续说,“苟主任说你在谈话中质疑权钱交易,这个帽子就太大了,苟主任在医院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没有证据不能这么随便怀疑!再说传出去对我们医院的影响也不好嘛!”
王胜男看了苟柄怀一眼。老头坐在那儿,抱着保温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王胜男笑着说:“院长说的对,我对苟主任的为人向来是尊重的,所以只是提醒他,马上退休了,不能给自己清白的一生添污点。”
刘国平的声音沉了几分:“王医生,你行事的方式确实该收敛些。苟主任在院里深耕三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苟主任大度,说你是替院里的科研项目着急,没有跟你计较。但院里的意见是,最好给他道个歉,这件事就此打住。”
苟柄怀放下保温杯,摆了摆手,语气里全是宽厚:“刘院长,算了算了。王医生年轻,做事冲一点可以理解,都是为了工作。道歉就不必了,以后注意方式方法就行。”
王胜男看着他这张会演的脸,笑着说:“既然苟主任这么说了,那院长我还忙,就先走了!”
“王医生留步!”刘国平伸手示意苟柄怀先行离开。
等门合上,刘国平开口说道:“王医生,你和沈健是高中同学,私下关系一向近,你怎么看他这个人?”
刘国平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王胜男提高了警惕,领导背后让你回答对一个人的看法,这本就是一个陷阱。
“沈博士一心扎根科研,心思纯粹,对物质,名利都没有执念。他踏实较真,认准科研的道理就不肯让步,对职场里弯弯绕绕的利益博弈防备不足,容易吃亏。他是纯粹的科研人,适合待在实验室,却不擅长应付权责拉扯,利益交换的局面。”
这番话一边去褒扬,一边去暗讽当下的处境。
刘国平重重叹了口气:“我相信你的看法是客观的,你看看这个。”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只牛皮信封。
这是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指血液研究中心负责人监守自盗,私自外流核心研发成果,输送给其持股的关联研究机构。
话里的指向已经再清楚不过,只差直接点出沈健的名字。沈健名下确实挂着智合研究院百分之一的股份,当初王胜男劝他早点办理退出,但他一直没空就搁置了,这件本不起眼的旧事,此刻被人揪出来,当成了泼脏水的把柄。
“刘院长,您信吗?”王胜男抬眼看向他。
“我自然不愿意相信。”刘国平眉头紧锁,语气沉下来,“可这封信写得有理有据,条条都像是有凭据,实在让我左右为难。”
王胜男语速平稳,逻辑锋利:“倘若沈健真的监守自盗,把成果转手卖给外人,他何必正经提交专利申请?又怎么会在材料被压下之后,一次次来找您申诉讨要说法?”
“他为院里做出的贡献摆在明面上。远的不提他放弃海外条件回国这件事,就说疫情爆发之后,他没日没夜扎在实验室里攻关,单是血清蛋白这一项,就救下了多少重症病人?!”
“王医生,你说的我都知道,所以我才压下这件事,没有找沈博士,而是先听听你的看法。”他话锋一转,“但是总压着也不是办法,我在想还是让院办查一下核心数据是否有被外泄!”
这话说的很委婉,但王胜男听懂了,可沈健经不起查,查到最后,下载记录指向沈健的电脑。他解释不清。他说有人用了他的电脑,可证据呢?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只有他自己的说法。一个监守自盗的罪名,加上一条指向他账号的下载记录,沈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瞬间了然,这个坑不止一个人在挖!
她离开了院长办公室,走廊里遇到了姜城,他笑着给王胜男打招呼:“王医生好!”
“好!”王胜男勉强挤出一个笑,当看到他走向院长办公室时,她一切都懂了!看来院是有决议了!
姜城是血液研究中心的人。刘国平刚跟她谈完沈健的事,姜城就进了院长办公室。是去汇报,还是去作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院里已经有人在动沈健了。
她走到走廊尽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她曾说过要护住沈健的。
一声轻叹落在风里,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低声自语:“是时候让你们感受一下暴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