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聪明男人的悲剧之一,便是养出一个愚钝不成器的儿子。究其根由,不外乎两样:一是基因变异,二是并非亲生。王闳孚便是王黼命中注定的那个遗憾。
十五岁的王闳孚,被老爹禁足圈养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痛定思痛,决意改过自新。他暗自思忖,自己不该成为父亲仕途上的拖累,反倒应当成为辅佐父亲的助力。他决心褪去纨绔习性,奋发上进,替父亲分忧。
可世间最荒唐可怕的事莫过于此:天资愚钝的纨绔子弟,偏要强行算计聪明人该做的事。这般强行上进、刻意逞能,反倒比安分做个纨绔更加糟糕。
恰逢大相国寺浴佛节,解禁不久的王闳孚带着一众家丁前呼后拥,出门闲逛看热闹。他远远望见街边高悬的皇家医院义诊幡旗,心中立刻有了盘算。他素来知晓父亲王黼与太子积怨颇深,父亲一心扶持三皇子,跟太子针锋相对。
心念至此,他当下便生出念头,要借机为父亲分忧出力。他低头对着身旁家丁低声吩咐几句,两名家丁应声领命,嬉笑着脱离队伍,径直朝着义诊摊位走去。
此刻棚前,陈素手下的女医护正有条不紊地给过往百姓分发免费药剂。两名家丁快步上前,一人谎称腰膝酸痛,一人佯作久咳不止,伸手便要领药。
这批女医护皆习得医术,一眼便看出端倪——二人年轻力壮、面色红润、神采奕奕,根本无半点病痛之态。女医护心中了然,翻了个白眼,不欲理会,侧身便要绕开二人继续施药。
不料两名家丁立刻伸手拦住,死死拽住女医护,当众厉声质问:“站住!既是皇家义诊施药,为何旁人能领,偏我二人不行?”
旁边一名男医护连忙上前,拱手劝道:“两位壮士,我们这些药剂本是赠给老弱病患的。看二位面色红润,步履矫健,不像是身有疾苦之人,还请将药物留给真正需要的病人吧。”
两名家丁当即装出一副怒容,高声叫嚷:“既是皇家义诊,缘何还要挑人?你们凭什么断定我们无病?可曾为我们诊脉,可曾问过病症?这般看人下菜碟,怕不过是惺惺作态,只为沽名钓誉罢了!”
这话分量极重,一旁的刘骐宁听得心头火起,抬脚便要上前,却被陈素伸手拦下。陈素侧过头,低声问身侧的刘猛:“你认得他们吗?”
刘猛目光远眺,一眼瞥见人群后方的王闳孚。当初他随侍王浩川之时,王闳孚和王浩川起过冲突,他见过此人一面,于是压低声音回话:“陈娘子,远处那人便是宰相王黼之子王闳孚。这两个闹事的人,多半是他带来的人。”
陈素闻言,眼中微光一闪。
六贼之一的王黼,林昭这次来前便同陈素细细讲过。此人也是陈素此番入京记挂在心的目标。她知晓王浩川在京中短短一年,接连除去蔡京、朱勔,六贼已折其二。好胜心一动,她心底便生出念头,想要压王浩川一头。是以她不光在情报打探上另辟蹊径,早已将童贯、王黼、梁师成一干人,尽数划入了要除去的名单。此刻王黼的儿子主动送上门来,当真是机不可失。
说来也是凑巧,王闳孚原本只吩咐这两名家丁当众叫嚷几句,扣上一顶“太子义诊、沽名钓誉”的帽子,只求恶心太子一番,任务便算完成。奈何这两个家丁自作主张,演过了头,话喊出口还不肯收,吵嚷不休,依旧追着两名医女索要免费药,连那名上前劝解的男医护都拦不住。
陈素转头对刘骐宁沉声道:“把这二人拿下,等他们的主子前来领人。”
刘骐宁颔首应下,朝旁边两名特战队员递了个眼色,三人一同上前。刘骐宁快步逼近,抬腿一脚,当先将一名家丁踹翻在地,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反拧其手臂牢牢按死。紧接着刘骐宁又扑向另外一人,手上一拽、脚下一绊,顺势将他也掼倒,反手扣住。不过瞬息之间,两个闹事家丁尽数被制服,押到棚下看管。
远处的王闳孚将这一幕看得真切,顿时慌了神。他唯恐家丁受审之后把自己供出来,于是不敢再藏在人群后面,连忙快步赶了过来。
王闳孚走上前,面上装得文质彬彬。他心里掂量得清楚:此处是太子出资的广惠院义诊,他可以暗中借机恶心太子,却万万不能当面撕破脸面,一旦闹僵,反倒会陷他父亲王黼于难处。
他拱手一揖,开口说道:“在下王闳孚,家父乃是王黼。不知我这两名家丁何处失了分寸,冒犯诸位,闳孚在此赔罪。”
他早就听闻广惠院主事之人便是安疆夫人陈素,却从未得见真容,一时拿不准眼前这位小娘子是不是。于是他环顾一圈,问道:“不知此地哪位主事?”
陈素闻言展颜一笑。十五岁的王闳孚只觉眼前骤然一亮,心头微动。可他强按捺住心底的躁动——他心里清楚,倘若此人真是安疆夫人,那可不是他能随意招惹的。
陈素缓步上前,微微福了一礼,笑意盈盈道:“医女陈素,便是这广惠院的院长。原来是王相府上的大郎,方才闹事二人,可是郎君府上的家丁?”
王闳孚连忙赔笑:“正是。这二人近日腰腿酸软,身上有些小不适,许是瞧见这里义诊赠药,一时贪心,上前讨要。若是言语冲撞了诸位,闳孚代他们向诸位赔个不是。”
陈素含笑开口:“既然是王郎君府上之人,想来不过一场误会。”说着回头看向刘骐宁:“把这两位壮士放了吧。”刘骐宁应声,示意手下松开两名家丁。
王闳孚心中暗自得意,只当陈素或是看中自己年少知礼,或是有意攀附父亲这座靠山。他心里盘算,若是能将广惠院这位主事之人拉拢到父亲一边,那可是天大的头功。
正思忖间,又听见陈素笑意盈盈说道:“王郎君,看你神色倦怠,莫不是身子有些不适?要不要我替你把脉,看看症结?”
王闳孚心中更是笃定,只觉得对方示好之意再明显不过。人家都主动相邀,自己若是推辞,反倒显得小气。他当即笑着应下:“那就有劳陈娘子。”
陈素朝周围众人递了个眼色,示意大家照常看诊,不必停手。一名医师起身让出座位,陈素落座。王闳孚伸出右手,搁在脉枕之上。陈素左手搭上去把脉,却陡然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她扬声喝道:“王郎君!你这是做什么?我为你诊脉,你怎可这般无礼!”
王闳孚登时怔住,满心茫然:明明是你抓住我的手,反倒质问起我来?不等他回过神,陈素右手扬起,“啪”的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他面颊上。她挣脱左手,站起身,面颊涨得通红,像是羞愤至极,血色顷刻涌上脸面,高声斥道:“好一个大胆登徒子!莫非仗着是王相府上的郎君,便可以当众调戏本夫人?此事我必要禀报太子!”
王闳孚被打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又惊又怒,挣扎着爬起来,指着陈素厉声嘶吼:“你竟敢动手打我!你蓄意构陷于我!”
陈素不待他再多说,跨步上前,抬手又是啪啪两记耳光。接连挨打,王闳孚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什么体面顾忌全都抛到九霄云外,破口大骂:“你这个贱人!竟敢诬害本公子!”
这话一出,场面骤然绷紧。陈素乃是官家亲封的安疆夫人,堂堂朝廷命妇,王闳孚当众出言辱骂,已是侮慢诰命,犯下不小的过错。王闳孚红着眼,厉声喝令身旁家丁:“都给我上!这贱人诬陷于我,把她拿下!”
此刻他情绪完全上头,哪里还顾得上此地本是太子名下的义诊棚,所有算计、权衡,尽数抛到了脑后。
刘骐宁见状,当即带着人踏步冲上,双方人马瞬间纠缠缠斗在一处。
王家的家丁仗着人多,嗷嗷叫着往前扑,可这群寻常仆役,哪里是特战队员的对手。若不是刘骐宁路过陈素身侧时,听见她极低声吩咐一句:“别打坏了人。”这帮家丁根本撑不过三招。
刘骐宁心思通透,远比冲动莽撞的王闳孚精明。方才陈素含笑邀王闳孚把脉时,他心里便隐隐猜到,自家院主定然是要挖坑设局。后续陈素骤然扣住对方手腕、反栽赃轻薄的全套戏码,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了然,自然全力配合。
于是这一场打斗,刘骐宁全程收着力道,拳来脚去皆是点到为止,看似打得乒乒乓乓、声势震天,实则只是互相推搡磕碰,绝不伤人。几名特战队员见领头的留了分寸,也纷纷默契收手,只做缠斗姿态,不下狠手。
一时间街头乱作一团,人声喧哗、推搡吵闹,场面瞬间失控。
这般大动静,哪里藏得住?不多时,沿街巡绰的军巡铺铺兵闻声火速赶来。铺兵们急忙上前,奋力将两拨人硬生生分开,一番问话,当场头皮发麻——一边是当朝宰相王黼之子、御前待制王闳孚;一边是官家亲封的安疆夫人、太子麾下广惠院主事。两边皆是通天人物,小小铺兵谁敢拿、谁敢治?半点得罪不起。只能小心翼翼、恭恭敬敬两边劝解,好言安抚,勉强压住场面。
经此一番闹剧,王闳孚脑中的怒火稍稍褪去,理智回笼几分。他满心惊疑不定,反复回想方才全过程——陈素主动示好、主动把脉,转瞬反口诬陷、动手掌掴,步步都是圈套。他猛然笃定:定然是太子早已授意陈素,刻意针对王家、针对自己!
一念至此,他心中又气又惧,半点游玩的兴致也无。今日当众折辱、吃了天大的亏,这笔账他牢牢记下,片刻不愿多留,带着一众狼狈不堪的家丁,满心愤恨地转身离去,打算立刻回府,将今日之事尽数告知父亲王黼。
另一边,陈素依旧维持着满面羞愤、余怒未消的模样,端坐原位。
街头闹剧刚平,进寺闲逛的赵构、赵福金听闻动静,急匆匆赶了回来。赵构听完前因后果,当即气血上涌,少年意气、护短至极,当场怒声就要带人直冲王府,再狠狠教训王闳孚一顿,硬生生被陈素抬手拦下。
一旁的赵福金静静立着,一双明眸将陈素所有神色、举止尽收眼底,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惑。
陈素见街头风波已彻底传开,今日义诊已然生出风波,自己若还在这里,太惹人议论,便转头对赵福金道:“此地事了,我们回府吧。”
随后她安排留守事宜:令所有医护人员照常值守、继续义诊;十名特战队员全数留下,护卫场地、维持秩序、打理杂务。安顿妥当,陈素便与赵福金分别乘车坐轿由刘骐宁和赵构护卫护着返回府邸。
进入府中,关闭房门,四下无人,赵福金再也憋不住,笑吟吟凑近陈素,问道:“素姐,今日这场风波,从头到尾,是你故意的,对不对?”
陈素故作无奈,挑眉浅笑道:“这叫什么话?哪有女子会拿自己名节,故意招惹是非、自寻麻烦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拽一下手跟名节有个屁关系。幸亏这里是大宋,要是在现代社会,这种栽赃诬陷估计会被公安人员看穿啊。
赵福金倒觉得陈素这话有道理,但她担忧地问道:“我们如果跟王黼发生了冲突,那不是便宜了太子?小九少了一个助力啊。”
陈素看着她,皱眉道:“如果王黼真扳倒了太子,那受益的是三皇子,能轮到康王?相信我,康王上位,有其他的办法。”
赵福金又问:“你一力要扶小九上位,你对我九弟真的没有——”
陈素正色道:“没有。”然后补了一句,“不是我‘要’扶他,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