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走出宫门,抬头望了望天。午后那种明亮的、有点晃眼的太阳正落在宫墙上头,把琉璃瓦照得一片金黄,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收回目光,看向街面。
正是东京最热闹的时辰。卖炊饼的、挑担子的、赶车的、追着风跑的孩子,人来人往,挤挤挨挨,声音混成一片热烘烘的响。
他背着手,慢慢地穿过这条街,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将要遇上什么。几个月后,几年后,这座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一点都不知道。
他来,就是为了把他们从那里头拉出来。
没有一个知道。
也没有一个说一句谢谢。
可他还是笑了。他心里那股得意,压都压不住。
他像个遛弯的老大爷一样悠闲地走着,时不时冲路边向他点头的行人回一个温和的笑。街边的摊贩吆喝着,孩童追逐打闹,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边走边唠家常——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还在。
来到人间瑶台,杜喜一眼瞧见他,满脸惊喜地迎上来:“东家!您怎么来了?”
王浩川边走边说:“我要见王大柱和李大河。”
杜喜跟上他的步子,回道:“东家,李大河在皇家医院的安和院当差呢。”
王浩川脚步一顿:“皇家差遣?”
杜喜摇摇头,压低声音:“陈娘子差遣。”
王浩川了然,摆摆手:“去个人,把他叫来。”
进到后院,王大柱正在那儿清点物品,一抬头看见王浩川,蹭地站起来,满脸喜色:“东家!您来了!”
王浩川拍拍他的肩,让杜喜回前厅去忙,自己带着王大柱进了后面的房间。两个护卫留在前厅,一人占了一把椅子,面无表情地坐着,像两尊门神。
房间里,王浩川铺开纸,刷刷点点写了一张小纸条,吹了吹墨迹,折好交给王大柱:“立即通过鸽站发给林昭。”
王大柱接过,也不多问,转身就出去了。
王浩川推开窗户,午后微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不知名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气,靠在窗边等着。
没过多久,王大柱回来了,身后跟着匆匆赶到的李大河。
“东家,消息发出去了。”王大柱汇报道,“估摸着要五天左右能到。”
王浩川点点头,转向李大河:“大河,你在陈素医院里做什么?”
李大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窃听。”
他把陈素安排的暗管窃听之事一五一十说了。王浩川越听眼睛越亮,最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陈素……高啊。比我强多了。”
他随即正色叮嘱李大河:“保护好陈素。如果她有危险,立即启动东京所有暗卫,就算把东京闹个底朝天,也要保她出京。”
两人重重地点头:“放心,东家”
说到这里,王浩川忽然想起什么:“武器都进来了吗?”
王大柱点头:“进来了,都安装好了。手榴弹进来一千枚,您原先住的地方现在是武器库。”
“热气球呢?”
李大河接话:“进来了三个。陈娘子宅子里一个,您宅子一个,我们宅子一个。分开放是马爷吩咐的,说怕被发现,一锅端了。”
王浩川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王大柱道:“把雍丘到东京的鸽站建起来。以后有重要事儿,第一时间通知我。”
王大柱应下。
安排完所有事儿,王浩川拍了拍李大河的肩:“走,带我去陈素那儿看看。”
快到皇家医院的街口,王浩川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顶轿子,旁边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一个家丁正弯腰冲着轿帘说话,轿帘掀开一角,露出半张脸。
王浩川好奇,悄悄凑过去探头一瞧——哟呵,轿子里那颗脑袋,不是王闳孚是谁?
只见王闳孚正对着医院的方向指指点点,跟家丁交代着什么。
王浩川乐了,开口道:“王衙内,这停在街边干什么呢?有病进去啊。”
王闳孚一扭头看见王浩川,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唰”地放下轿帘,厉声吩咐家丁:“走!快走!”
几个家丁抬起轿子就走。
王浩川在后面扯着嗓子喊:“哎——老朋友了,要不一起喝点去?哎——别走啊——”
王闳孚的轿子反而更快了。
王浩川叉着腰,冲远去的轿子嚷了一句:“有病啊?见到熟人连招呼都不打,你礼貌吗?”
轿子已经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王浩川撇撇嘴,不再理会,快步走向陈素的宅子。
一进院,就看见刘猛正在那儿训斥几个仆役。刘猛一回头,眼睛一亮:“东家!您回来了?您是不是找陈娘子?她在隔壁广惠院呢,我给您叫去?”
王浩川摆摆手:“不用,我让李大河去叫了。”
话音刚落,刘翠带着几个丫鬟从后面走出来。她一见王浩川,赶紧上前施礼:“东家好,您回来了。”
王浩川打量了她一眼,不由得愣了一下。
大半年没见,这丫头简直变了个人。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女孩子抽条的时候,身子拔高了一截,原本干干巴巴的脸蛋如今饱满起来,眉眼间有了少女的娇嫩,皮肤白净透亮,整个人像是被水滋润过的花骨朵,含苞待放。
果然啊,王浩川心里感叹,女孩子还是要富养。吃得好穿得好,心态从容了,容貌自然就开了。
他脱口而出:“哎哟,我们小翠,出落得这么漂亮啦?”
一句话,刘翠的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她慌忙低下头:“东家,我还有事儿,我先去忙了。”说完带着几个丫鬟逃也似的跑了。
王浩川正笑呵呵地看着她的背影,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你就撩吧啊,到哪都撩,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多骚。”
王浩川一回头,陈素正俏生生地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
他赶紧辩解:“哎,你说话注意点啊,再胡说我告你诽谤。”
陈素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这里是大宋,你这种就是登徒子。”
王浩川义正词严:“不要试图抢夺话语权和定义权。”
陈素没再跟他纠缠,转头吩咐刘猛:“去泡茶。”又对王浩川道,“去正堂说话。”说完率先往里走。
“哎!”王浩川在后面追着喊,“去正堂?你把我当客人啊?”
陈素停步,回头:“怎么?让你去后宅,我名声不得被你毁了?”
“不是,”王浩川道,“我们是亲人啊。”
陈素嘴角微微一勾,没接这话茬:“赶紧跟上吧,亲人。”说完进了正堂。
不一会儿,刘猛端了茶过来。两人坐定,陈素先开了口:“王浩川,你的性子改改吧。这里是大宋,不是现代社会,你不要乱撩完了又不负责。”
王浩川脸上有些不高兴:“我就是夸刘翠一句,有这么严重吗?”
“哼。”陈素斜睨着他,“那公主呢,你想好了怎么交代吗?”
王浩川被噎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素继续道:“王浩川我告诉你,据不完全统计,抛掉感情的影响,女人智商平均比男人高一到两个点。所以,一个女人就已经需要男人用一生去对付了,两个,你应付不来。公主现在是我朋友,我不想她受伤害。”
王浩川不耐烦地摆摆手:“我知道了,你别真跟我妈似的。说说正事儿吧,看咱俩怎么配合。”
陈素叹了口气,只好转换话题,严肃道:“我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获取最新情报。同时,我自己觉得,有机会的话我还想清理朝中奸佞。”
王浩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听大河说了。你做得很好。”
陈素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三分不屑:“我的好,是因为你的不作为。”
王浩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我除掉了蔡京和朱勔。等你做到了,再说我不作为。”
陈素沉默了片刻,正色道:“我最近要对王黼下手。”
王浩川立刻想起刚才街上的事:“对了,我来的时候,碰到王闳孚坐轿子,鬼鬼祟祟对着你的医院指指点点。你防备着点儿。其实你没必要冒险,只管情报就好,安全第一。你要出事儿,头儿会疯的。”
陈素白了他一眼,感觉话听着挺舒服,但嘴上却道:“说正经的。那个衙内要折腾就让他折腾,他越折腾,我们越有机会。不过咱俩需要配合。如果在东京内有机会,我动手;如果出了东京,我立即告诉你,你动手。如何?”
王浩川点头:“我已经告诉大柱,把我们之间的鸽站建起来了。基本上半个时辰内,我就能收到你的消息。”
陈素点点头,开始把自己来东京后的事情一件件告诉王浩川。两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末了,陈素问:“你在我这儿吃饭吗?”
王浩川站起身:“不了,我回自己宅子看看装备情况。”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回头问:“你说的,女人比男人智商高,你是在哪个杂志上看的?论文?”
陈素静静地看着他:“据不完全统计。”
“我去——”王浩川感觉被陈素耍了,摇了摇头,掀起帘子走出正堂。
一抬头,门外站着赵福金。
赵福金常来陈素这里,仆役们早已习惯了不通报,只告诉她陈素在正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男人的声音,正犹豫要不要进去,王浩川就出来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足足五六秒,谁也没说话。
王浩川没有行礼,只是咧嘴苦笑了下:“公主~~~,你近来可好?”
赵福金心里瞬间涌上千般滋味。她对王浩川本是有些怨怼的,可后来听陈素说他与妻子尚未圆房,心底便泛起了说不清的波澜。此刻他就这么站在面前,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近来可好”,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索性把脸扭向别处。
这时陈素也走了出来,见到这场面,便走向赵福金,从腰间解下赵佶赐给她的藤鞭,递到赵福金手里:“这鞭子是陛下赐给我的,专打那些无礼轻薄的登徒子。给你,抽他。”
赵福金下意识接过鞭子,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脸上泛起红晕:“他又没做什么……”
陈素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他亲过你额头啊。”
一句话,赵福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连脖子都红了。她又羞又恨——她没想到王浩川连这个都告诉了陈素!
她一扬手,鞭子带着风声抽了下去。
啪。
啪。
啪。
一鞭接一鞭,打在王浩川的胳膊上、身上。王浩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动不动,连躲都不躲。
赵福金没想到他会不躲。有一鞭扫过他的右脸,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红檩子。他还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很平静,仿佛鞭子抽下来,身上痛了,心里反而好受一些。
打着打着,赵福金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看着他脸上那道鲜红的血檩子,她停了手。
陈素走过去,轻轻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王浩川问:“还打吗?”
赵福金扭过脸,不理他。
王浩川默默地抬起腿,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橘红色的光铺满了院子,暖融融的。可王浩川脸上,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奈和凄凉。
“东家,您不在这儿用饭吗?”院子里的刘猛问道。
王浩川没有回答,继续向外走。两个护卫默默跟上。
他走过庭院,走过门口,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
走着走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地,一滴,又一滴,落在脚下的青砖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他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