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灵州城外。
林昭带着亲卫队长李奎和谢长风,只领了几十名亲兵,轻装简从出了城门。此行的目的是巡查外围牧场和春耕屯田的情况——虽说前线军队在人家里逛荡,但后方的事也要做得有条不紊才行。尤其是粮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一行人纵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清爽宜人。
牧场上,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地上,悠闲地啃着青草。几个牧人骑着马,远远看见林昭一行,纷纷摘下帽子挥手致意。林昭也冲他们点了点头,继续策马向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色骤然开阔起来——一片广袤的草原铺展开来,绿意盎然,一眼望不到边。
就在这时,李奎忽然勒住马,伸手往前一指:“大帅,您看!”
林昭和谢长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黑压压一大片——是黄羊群,少说也有几百只,正低头啃食青草,偶尔有几只抬起头来警觉地四下张望。更远处,还有一些体型更纤细的羚羊,动作轻盈地在草地上跳跃奔跑。
李奎眼睛都亮了,手不自觉地摸向挂在马鞍旁的弓箭:“大帅,末将去射几只来,今晚给您加个菜!”
林昭笑着摆摆手:“别。”
李奎一愣:“大帅?”
林昭指了指那群羚羊,转头对谢长风道:“这是蒙原羚,搁咱们那,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打一只够你蹲好几年的。”
谢长风一听就乐了:“哥,入乡随俗吧。真说起来,你还杀了一只豹子呢,已经入刑了。”
李奎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一级保护动物?动物还要保护?
林昭哈哈一笑,冲谢长风道:“胡说,我那属于紧急避险。”然后又转向李奎,正色道,“以后咱们军中,不许猎杀这些东西。”
李奎更不解了:“大帅,您说咱们不打,可本地的牧民猎户照样会猎取啊。咱们不打,也保护不了。”
林昭摇摇头:“牧民谋生,由他们去。咱们是官军,不必跟百姓争这点口腹之欲。再说了——”他顿了顿,望着那群自由自在的黄羊,微微一笑,“这片草原上的东西,本来就是老天爷给所有人的,咱们不能仗着手里有刀枪就多占。”
李奎听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记住了:大帅仁义,连猎物都不让打,怕跟老百姓抢吃的。
这事儿后来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当地的牧民和猎户听说了,都很感动——这位西疆的最高统治者,是真的为百姓着想,连草原上的猎物都给他们留着。
有时候,误会也会很美丽。
一行人巡查完毕,已是午后。牧场和屯田的情况都还不错,春耕已经全面铺开,麦苗青青,长势喜人。林昭心里有了底,便带着人马返程回城。
刚到帅府大门,还没来得及下马,一个驿卒就急匆匆地跑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鸽子:“大帅!灵州鸽站刚收到的,从东京来的飞鸽传书!”
林昭翻身下马,接过鸽子,取下绑在腿上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英文字母:
“The Order iS On the Way, Ordering yOUr WithdraWal. Fearing delay, EmperOr ZhaO had me Send WOrd by pigeOn.”(诏书在途中,令我军撤出云内州;赵佶嫌圣旨慢,让我发飞鸽传书)
林昭看完,嘴角微微一翘,把纸条递给身边的谢长风:“事态在预料之中。”
谢长风接过来,煞有介事地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沉声道:“嗯,确实可控。”
两人并肩走进帅府正堂。李奎吩咐人下去泡茶,自己守在门口。
谢长风跟着林昭走到案几旁,终于憋不住了,凑上前小声问:“哥,那上面写的啥啊?”
林昭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不是说确实可控吗?控啥啊?”
“不是……”谢长风一脸尴尬,“英语我不行啊。下次让他用拼音得了。”
林昭摇摇头,笑道:“不,就用英语。”
谢长风一脸便秘般的表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昭看他这副模样,笑着说:“你去给王浩川写封回信。内容就一句:我没收到你的来信。”
谢长风愣住了,脑子飞速运转了一圈,然后更懵了:“哥,你这回信……符合逻辑吗?”
林昭笑得更欢了:“对你不符合,但浩川秒懂。”
谢长风有点泄气了:“那是用英语写还是汉语写啊?”
林昭反问:“英语符合逻辑?”
谢长风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至少我看不懂啊。”
林昭哈哈大笑,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行了,不逗你了。浩川告诉我们,赵佶让我们从云内州退兵的诏书已经在路上了。赵佶怕诏书到得太晚,特意让浩川先发鸽子传书给我们报信。”
谢长风一听,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气:“我靠,哥!朝里的投降派就是多啊!”
林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不论是大宋君王,还是臣子,舒适的生活过多了,胆气也就没了。”
这时,李奎端着泡好的茶送了进来,放在案几上,又退了出去,依然站在门口守着。
林昭放下茶盏,目光转向谢长风,神色认真起来:“长风,你快马赶去统万城,跟l陇城兵团一起进入云内州,给我拿下他们西南一百多里的宁人县。”
谢长风一脸问号:“哥,官家不是让咱们退兵吗?咱们反其道而行……这不是抗旨吗?”
林昭眼睛一瞪:“你放屁。我收到诏书了吗?”他抖了抖手里的字条,“这上面写的啥?”
谢长风还是没转过弯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收到……但你会收到啊。”
林昭笑了:“所以啊,诏书到还要几天,我把命令传到你们那儿还要几天,你们完成撤兵还要几天。加起来拖上半个多月一个月,不是很正常吗?记住,你去云内州,诉求只有一个——要五万两黄金。不给就打。必要的话,去云内城下遛遛。”
谢长风还是有些担忧:“哥,你就不怕真的引起全面战争?”
林昭从容一笑,靠在椅背上:“放心,金国不会。他们没这个胆量全面开战。除非他们能除掉我,或者成功离间了我和大宋朝廷的关系。至于朝廷那帮人——早就被吓破胆了,指望不上。”
谢长风终于明白了,用力点了点头:“好,你放心哥,我会在云内州打出声势来。”
林昭叮嘱道:“注意,拿下宁人县。但不要打下云内城。可以在云内城下耀兵巡弋,对方出城就打,但不许攻入云内城。”
谢长风点头应下,但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云内城下遛?能行吧?不会擦枪走火?”
林昭从容轻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在对战争的认知上,长风,你看一里路,我看百里。这是我顾及你面子,尽量低调的说法。”
谢长风受辱不惊,反而咧嘴一笑:“你是我哥,我服你。随便你说。那我先去收拾收拾,今天就走。”说完也不喝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林昭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满意——这小子,雷厉风行,是个干事的料。
西京大同府。
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这段时间一直在接前方送来的情报,内容大同小异:宋军在云内州一带构筑防御工事,宋军的探马多次越过边界刺探军情。
完颜宗翰把一沓情报摔在案几上,皱着眉头对完颜希尹道:“难道他们真想打?”
完颜希尹摇了摇头,沉吟道:“这才几日,命令还没传递到西疆呢。”他想了想,继续说,“明天我带人出使宋庭。我走之后,你可以让前方军队制造点小冲突,但不要大打。”
他顿了顿,又道:“给火女那边再送十万斛粮食。如果林昭逼迫,最多可以给二十万斛。但五万两黄金,不可能。如果林昭还不同意,告诉他们守城待援。”
完颜宗翰怒气勃发,一掌拍在案几上:“要我说,干脆就开战!一个林昭,有那么可怕吗?”
完颜希尹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如果林昭是孤军,并不可怕。但如果大宋朝廷达成共识,一致对我们作战,林昭这股力量就可怕得很了。”他认真地盯着完颜宗翰的眼睛,“粘罕,小不忍则乱大谋。听我的消息。”
完颜宗翰压下怒气,皱眉问道:“非要你亲自去吗?如果我们制造冲突,他们扣了你怎么办?派别的使者去也一样啊。”
完颜希尹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放心。若是出使林昭的西疆,我不会去。但若是出使宋庭——他们没这个胆量。何况,他们自诩为君子。”
完颜宗翰冷笑一声:“你说林昭不是君子,是小人?”
完颜希尹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哪个君子会把使者给阉了?他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他是——枭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双方已经僵在这里了,必须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去宋庭走一趟,他们才会知道,我们逼急了是真要打。再者,我这次去,还要交代我们在宋廷的内应做一些事——不能让林昭和大宋君臣之间,总是这么相得益彰。”
第二天一早,完颜希尹带着一支精干的使团,从大同出发,向南而去。队伍不算大,但排场不小,旌旗招展,马蹄声声,一路扬起滚滚烟尘。
东京城,睿思殿。
王浩川站在殿中,躬身向赵佶复命辞行。
“官家,您的鸟飞起来了。消息已经带去了灵州。”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只是它的速度不会太快,您别介意。臣尽力了。”
赵佶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下面这个年轻的臣子,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忽然问道:“听陆怀安说,你在雍丘练兵?”
王浩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答道:
官家,禁军积弊已深——”
话一出口,他差点咬掉自己舌头。禁军积弊已深?搁睿思殿里说这个,等于当着官家的面骂皇家养了百年的兵烂了!
舌头在嘴里急转弯,硬生生把后半句掰了个弯:“呃,臣说的是,雍丘驻扎禁军积弊已深!必须好好磋磨。作为军人,不可没有血性。臣不只要训练他们战斗技能,还要训练他们有战之时,为我大宋从容赴死的决心。臣就是赴汤蹈火,也要为您练出一支能打、敢打的铁军!
赵佶看着这个年轻的臣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慨。
他有点后悔。
后悔当初给他赐了婚。
若是没有赐婚,福金又中意他,让他做驸马也未尝不可。他甚至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让女儿平嫁给他,不分大小?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皇家,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啊。
他一时间陷入了沉思,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但眼神已经放空了,仿佛忘了殿中还有一个人在躬身答话。
王浩川等了半天,不见动静,偷偷抬头瞄了一眼,发现赵佶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但那眼神明显是飘的,不知道想到哪儿去了。他只好主动开口:“官家,您要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就……为您赴汤蹈火去了?”
赵佶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去吧,好好干。朕不会亏待你。”
王浩川躬身退出睿思殿。
再次走出皇宫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副无形的担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帝姬苑的方向。
远远地,只能看见一片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红花之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最后轻声对自己说:“不强求了。一切顺应天意。是我的,绝不放手。”
“不是我的------那就让它变成我的。”
“谁说都他妈不好使!”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宫门外等候的马匹,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雍丘的方向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