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个月,江城行辕日夜笙歌。
杨明像要把在京城中,得知有叛贼造反后所憋着的所有兴致都补回来。
酒宴从早摆到晚,歌姬舞姬流水似的换,地方官送来的奇珍异宝堆满了行辕后库。
他甚至连朝会都免了,所有奏折一股脑塞给随行的大臣,自己只管饮酒作乐。
秦安照例守在萧媚住处附近,每日巡防、点卯,与寻常无异。
可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味道在变。
宇文华的书房,夜夜亮灯到三更。
原本驻扎在江城的守军,无声无息间,全都是被从京城那边带过来的军队给取代。
如果不是紫翎卫,完全不受宇文华掌控的话,其残部恐怕都会被拆散分插到各营。
可以说,在这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中,被杨明当做是自己的地盘的地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自上而下地换血了一番。
对于这一切,秦安都是看在眼里。
甚至,不少的事情,还是宇文华经过他的手布置下去。
在知道宇文华已经对江城彻底完成换血后,秦安便有所预感,距离宇文华动手,恐怕是已经不远了。
二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完全没错。
这天傍晚,一名宇文府的老仆寻到他,话不多:“秦将军,相爷有请。”
听到宇文华召见自己,秦安心中瞬间就有了判断,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秦安跟着老仆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极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
老仆推门,引他往里走,穿过两进院落,停在一间亮着灯的书房外。
老仆叩了两下门,退到一旁。
“进来。”宇文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不疾不徐。
秦安推门而入。
宇文华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江城舆图,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秦安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安坐下,面色如常。
宇文华没急着开口,先把舆图折起来,又把茶盏推到一边,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案上,身子微微前倾,盯着秦安看了一阵。
“秦安,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相爷言重了,末将份内之事。”
而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宇文华显然也并没有要再掩饰的意思,他看了秦安一眼,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你年纪轻轻,便能够在没出身,没家世的情况下,做到如今这个地步,绝对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老夫想要干什么吧?”
宇文华这么直白的话语,让秦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相爷~”
结果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宇文华给打断:“三日之后,老夫要动手了。”
秦安眼皮一跳。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句话从宇文华嘴里说出来,他的心跳还是快了半拍。
而在宇文华说到这个地步后,秦安也知道,现在可不是装傻充愣的时候了。
他当即站起身来,抱拳道:“相爷,不,是陛下才对!陛下末将对大恩,末将能有今日,全靠陛下提携。无论陛下让末将做什么,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在说这话时,秦安那叫一个掷地有声,也彻底的表明了,自己是知道宇文华想要干什么,并愿意支持对方的态度。
听到秦安这一口一个陛下,宇文华怔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得极为畅快,拍着案面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绕过案桌,走到秦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好!秦安,你果然是聪明人。”
他收回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声音低沉下去。
“既然你心里有数,老夫也不绕弯子了,三日之后,你率护卫军包围行辕,将剩下的紫翎卫全部解械,一个不留,然后护送老夫,带人进殿,找杨明清算,那他传位于老夫!”
秦安面色不变,抱拳道:“末将明白。”
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陛下,有宇文大将军的存在,统领大军这种事情按理来说……”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像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更加相信家人么,怎么就轮到自己这一个外人了?
宇文华的脸色瞬间沉了。
他转身走回案后,背对着秦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孽子。”宇文华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意,“老夫已经与他谈过了,他不肯回头。”
秦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故作震惊:“大将军他……”
“他站在杨明那边。”宇文华猛地转过身来,眼中全是冷意。
“老夫生他养他,给了他一切,到头来,他倒要做杨家的忠臣,可以说,这一次解决杨明的最大阻碍,便是老夫的那一个孽子。”
他盯着秦安:“所以老夫需要你打头阵,护住老夫的人,别的事,你不用管。”
秦安心里虽然早就猜到,但还是露出老不敢置信的震惊表情:“这……”
宇文华还以为他是因为这一个情况,有些怕了。
对此,他也能表示理解。
毕竟这是谋反的大事,现在竟是有站在皇帝那边的人知道内情,会有一点打退堂鼓,那也是人之常情。
“你无需过分担心,那孽子宇虽然不愿意帮老夫,但终究是老夫的儿子,逼宫造反的事,不会被提前泄露的。”
秦安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犹豫了一下,他坦然开口:“陛下,末将斗胆说一句,大将军勇冠三军,当世无人能敌,若他执意阻拦,末将……末将不是他的对手。”
他说这话时,故意把语气放缓,显出几分顾虑。
“更何况,他毕竟是陛下的骨肉,若真到了那一步,末将怕……”
“怕什么?”宇文华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怕老夫怪你?”
秦安不答,只是低着头。
宇文华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冷笑了一声:“秦安,你听好了,三日之后,他若全力阻拦,你无需顾忌他与我之间的父子之情。”
他走到秦安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想尽办法,给老夫解决掉他。”
秦安猛地抬头,满脸错愕。
宇文华与他对视,眼神阴冷如蛇:“为了大业,老夫不介意牺牲一个儿子。”
显然,虎毒不食子这种事情,在王霸大业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即便在这之前,宇文荣一直是宇文华的骄傲,但只要站在了不同的立场,那就只能是敌对关系。
书房里静了一瞬。
秦安喉咙动了动,像是被这话惊到了,好一会儿才抱拳低头:“末将……必定竭力完成任务。”
宇文华这才重新露出笑意,拍了拍他的肩:“放心,事成之后,你的位置,绝不会低。”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宇文华眉头一皱,看了一眼秦安,扬声道:“进。”
一名灰衣心腹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宇文华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
宇文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安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秦安一脸茫然,拱手道:“陛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宇文华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老夫安排在杨明身边的暗线传来消息,方才,皇后萧媚去找了杨明,说要去会日寺里,祈福祭拜,并点名让你护送,杨明点头同意了,现在恐怕正让你找你呢。”
在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在秦安身上上下打量,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秦安,皇后对你倒是信任得很,走到哪都要带上你。”
秦安心里一紧,面上却立刻做出无奈之色。
“陛下明鉴,皇后娘娘之所以信任末将,无非是因为末将的正妻与她是闺中密友。”
“末将对陛下绝无二心,更不敢在这等要紧关头误了相爷的大事,若陛下觉得不妥,末将这就去寻个由头推脱了。”
宇文华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像是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片刻后,他摆了摆手:“不必,此时正该一切如常,若你忽然推脱,反倒引人注目,你照旧护卫她去,老夫这边有事,自会遣人知会你。”
秦安抱拳:“末将明白。”
“去吧。”宇文华转过身去,重新坐回案后。
秦安退出书房,跟着老仆原路返回。
他前脚刚走,宇文华便唤来另一名心腹。
“秦安这些天的动向,细细说来。尤其是接到老夫传讯后,可有什么异样?路上可与什么人有过接触?”
显然,他对于秦安,从未真正信任过。
在宇文华的心里,秦安顶多也只是一条能用的狗而已。
心腹躬身答道:“回相爷,秦将军这些日子一直尽忠职守,每日巡防点卯,从无懈怠。”
“今日接到传讯后,第一时间便动身过来,沿途都是咱们的人盯着,他并未与任何人有过交流,也无任何反常举动。”
宇文华听罢,沉吟良久。
他将萧媚突然要去会日寺的事,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会日寺是杨明当年坐镇江城时督建的,是他的得意之作,杨明对此寺极为看重。
皇后要去祈福,合情合理。
而萧媚一路南下都带着秦安,这也是杨明亲口指派的,满朝皆知。
两件事撞在一起,的确像是巧合。
“看来是老夫多虑了。”宇文华自言自语了一声,终究没再深究。
殊不知,向着萧媚那而去的秦安,嘴角已经微微上扬了起来:“这个女人,倒也的确是有些本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