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一头紫发,一对紫瞳。
这张脸……是那个脑子不正常的苍梧?
看他这副蠢笨呆滞的样子,倒是个炼制高阶傀儡的好胚子。
扛着步辇的数十名魔修同时停下脚步,后方数以万计的傀儡同时驻足。
青年仰着头,看着这么庞大的军队,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努力把自己准备好的说辞理顺,开口。
“阳晖大人,您好。”
“我是绝天魔宫的苍梧,今天特意赶来万傀之城,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跟您商量。”
“哦,绝天魔宫的苍梧啊。”
阳晖挑了挑眉,调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连魔尊封地都不要的傻子。我正忙着要拔了血屠的舌头,没空听你胡言乱语。”
“大人,请您千万不要发兵!”
苍梧张开双臂,拦在步辇前方,神色焦虑。
“您和赤祁魔君联合攻打断骨崖,一旦在交界处开战,周边的十几个村落都会被毁掉的!”
“那些村魔开垦土地非常不容易,而且他们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求您取消这场战争吧!”
话音落下,扛着步辇的几位高阶魔修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喘。
谁都知道阳晖为了这一战谋划了多久,更清楚这位主子喜怒无常的阴狠性子。
这时候跑出来阻拦大军……要是不是绝天魔宫的殿下,估计要死好几回了吧。
“哈,这个啊。”
步辇之上,阳晖怔了下,随即笑出声。
“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声,听闻绝天魔宫有位苍梧殿下一直做着奇怪的蠢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垂眸打量对方,拉长了语调。
“你刚才说想停止战争?当然可以。”
苍梧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无视的准备,听到这句痛快的答复,一时之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
太好了!
他还以为要耗费很大的精力才能说动对方,没想到阳晖大人直接就答应了!
果然,能用丝线造出这么大一座傀儡城池的大魔,就是聪明厉害,而且通情达理。
想必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像爷爷刚才说的那样,愿意耗费魔气,在城里收留这么多无处可去的魔修吧。
某只紫毛惊喜的不行,自顾自的感慨着那些经过他美化过信息。
“太好了,阳晖大人,您真是一个好魔。”
苍梧满脸感激。
“我之后会返回交界处,告诉那几十个村子,里面的村魔都会很感谢您的!”
步辇上的阳晖看着青年感恩戴德的傻样,眼底的戏谑愈发浓郁。
虽说他的肉身是极品素材,但毕竟是绝天魔宫的子嗣。
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了这么个废物得罪绝天魔宫并不划算。
随便逗逗玩玩,把这只臭虫打发走算了。
“那是自然,我阳晖一直以和为贵。”
大魔忍着笑意,漫不经心地胡诌道。
“不瞒你说,本来我今天召集这些傀儡就不是为了开战。”
“我这几天一直忧心忡忡,因为两家伤了些和气,所以准备带礼物找血屠好好聊聊,跟那莽夫握手言和来着。”
“原来是这样。”
苍梧恍然大悟,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误会大人了,对不起……”
“道歉就不必了。”
“讲和是需要诚意的,这个道理你懂吧?既然你是为了那些村魔来求我的,总得替他们表表态。”
阳晖伸出手,先是点了点苍梧身上的衣服,随后又随意指向街道右侧一处堆满碎石和脏污的角落。
“这样,你现在把上衣脱了,去那边的角落里跪下。”
“只要你这么一直乖乖跪着不动,等我跟血屠聊完,你就能得到战争停止的好消息了。”
但凡是一个脑子正常的魔,听到这么个纯粹为了羞辱的荒唐条件,都会反应过来不对。
但苍梧却满脸惊喜,他眼前一亮。
“好,那我就在那跪着,等您回来。”
青年抬手,利落地解开衣扣,将外衫连同里衣一并褪下,胡乱团城一团塞进储物戒。
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胸膛暴露在外,结实的躯干上肌肉线条并不夸张,透着匀称的美感。
“噗。”
步辇上,阳晖没憋住笑,肩膀耸动。
那几名扛着步辇的高阶魔修也纷纷低下头,嘴角压不住的上翘。
堂堂魔尊子嗣,血统高贵,竟然为了些素不相识的种地泥腿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扒光了衣服当猴耍。
苍梧对周围嘲弄的目光浑然不觉。
青年光着膀子,小跑着穿过街道,精准地来到了阳晖方才所指的角落,“扑通”一声跪下。
恶臭的污水浸透了他一身,他却挺直着腰板,仰起脸朝步辇的方向询问。
“阳晖大人,您看我跪的位置对吗?”
“哈哈哈哈!”
阳晖终于再也忍不住。
他笑的前仰后合,坐都有些坐不稳。
“真是——不对不对,殿下,我刚才指的不是这个位置。”
“你还得再往左边挪一些,往那片黑影里头跪。”
“哦,好的。”
苍梧乖巧地应声。
他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左侧更为幽暗的建筑阴影处走去。
唉,他真的是太笨了,连跪的位置都能跪错。
幸好阳晖大人通情达理,没有责怪他!
此时,在左侧那片阴影里,正蜷缩着一直瘦骨嶙峋的底层小魔。
它身上只连接有两根线,其中一根半断。
方才大军出境,放出预警清场时,它因为耗尽了全部的贡献点,僵硬得无法迈步,只能靠着唯一能动的手拼命爬,用尽全力气才勉强爬进了这处死角。
此时此刻,看着那个一头紫发,浑身狼狈却坦荡着走来的青年,小魔吓得魂飞魄散。
苍梧来到阴影处,重新跪下,也注意到了这只抖如筛糠的小魔。
他虽然疑惑,但还是露出了温和友善的笑容,压低声音安慰。
“你怎么会在这里躲着呢?不要害怕,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步辇之上,阳晖笑够了。
他懒洋洋地收回视线,抬起缠满丝线的手,朝前一挥。
“行了,别在这浪费时间,继续前进。”
数以万计的战傀同时启动,就要往前继续碾压。
“那个,阳晖大人,请等一下!”
一道焦急的呼喊传出。
跪在角落的苍梧依然保持着标准的跪姿,高高仰着脖子,指了指前方主干道。
“您能否稍微绕个弯,换一条路出城呢?”
“这条路的前面还跪着好多动不了的魔,大军就这么走过去,会把他们全都踩坏的。”
“嗯?”
步辇再次停住。
阳晖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阴影里满脸认真的紫发青年,挂在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
“你说什么呢,很烦啊。”
“我的意思是说——”
“噗呲。”
像是成熟水果被挤爆的动静在他身侧响起,带着腥气的碎肉溅了他满身。
本准备好好解释的青年面上还带着笑。
啊……
这是,怎么会……
苍梧僵硬地转过头,望向身侧。
刚刚蜷缩着的小魔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了一滩暗红色肉泥。
步辇之上,阳晖慢条斯理的收回手。
“我每次听到有魔在我身边对我指手画脚,发出噪音,心情就不好。”
“心情不好,就想听些悦耳的动静,殿下能理解吧?”
“……”
紫色的瞳孔一颤。
什么悦耳的动静。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他跟这只小魔说叫它别害怕……不对,阳晖大人不是说要去议和……
是他的错吗?
“为、为什么——”
“都叫你不要说话了。”
阳晖啧了声,随意地挥了挥手。
“听不懂吗?”
随着大魔的动作,空中的丝线同时收紧。
主干道的墙根下,那名刚被苍梧认真喂过清水的年迈老魔浑身一抖。
他像是一只孩童惯常爱玩的水球,被一双大手握在掌心,接着用力挤压。
“噗嗤。”
碎肉飞溅。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些无法动弹的底层魔修,曾因苍梧的举动流下或悲伤或感激的泪,现在也因他的话语变成了一个个短促的音节。
生命是如此鲜活,又是如此脆弱。
“住手——求您快住手!”
苍梧从地上爬起,也不管自己满身的血腥,冲到了气势恢宏的大军前,声嘶力竭地喊。
“阳晖大人,我不求您绕路了,我不是想对您指手画脚……”
“求您放过他们吧,这一切都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