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快到车站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西站的拱门了。
要过年了,下关一带已经热闹起来了。
路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和沿街的店铺,旅馆招牌一个挨一个,什么“车站旅社”“下关旅馆”“旅客之家”,名字都差不多,都是做赶车人生意的。
几家小卖部把摊子摆到了路边,卖茶叶蛋的、卖方便面的、卖水果的,摊主缩着脖子站在摊子后面,朝过往的行人吆喝。
车子往前,西站的老楼就在前面了。
U字形的大楼,南北两翼,中间一个五孔大拱门,拱门有十三米高,门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露出底下的水泥色。
拱门上方嵌着几个褪色的红字,是“金陵西站”四个大字,于右任题的,字还在,但颜色淡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门柱上挂着一张春运公告。
车站门口人来人往,大包小包的旅客从公交车上下来,往候车厅方向涌。
售票厅门口的队伍排到了小广场上,弯弯曲曲的,拐了两个弯。
王一凡把车停在小广场边上,小周从后排跳下来,打开后备箱,先把行李卸了下来。
小周媳妇慢慢从副驾驶上下来,扶着车门站定,理了理棉袄。
“一凡,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别客气,我先帮你们把东西送进去。”
王一凡帮拎起蛇皮袋和包,小周拎了两个编织袋,三个人往候车厅走。
从拱门底下钻过去的时候,王一凡抬头看了一眼,拱门很高,顶上那层漆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一道一道的裂纹。
门洞里风大,穿堂风从西边灌进来,吹得人缩脖子。
进站的人一个挨一个,扛着蛇皮袋的,拎着塑料桶的,抱着孩子的,嘴里哈着白气。
进了大厅,右手边是售票厅,窗口前排着队。
左手边是行包房,几个装卸工正从手推车上往下搬行李。
正前方是候车厅,门开着,里面人声鼎沸,候车厅不算大,大概两千多平方,可人还是挤得转不开身。
广播里一遍一遍念车次,念的是兰州方向的特快,T111次,金陵西至兰州,途经郑州、西安。
念了三遍,王一凡才听清。
大厅的长椅坐满了,地上也坐满了,行李堆在脚边,有纸箱、蛇皮袋、编织袋、帆布包,还有几辆自行车绑在行李架上。
方便面的味道混着橘子皮的味道,还有一股子汗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又闷又呛。
头顶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没人管。
小周找了个靠墙的位置,把东西码好,让他媳妇坐下。
旁边坐着一家三口,男人靠着行李打瞌睡,女人抱着孩子喂奶,孩子裹在一件绿色军大衣里,只露出个脑袋。
对面几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打牌,烟叼在嘴里,牌摔得啪啪响。
角落里几个民工模样的人,把蛇皮袋铺在地上,靠着墙打盹。
“一凡,你回去吧,我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周哥,几点的车?”
“十一点多,往太原方向那趟。”
王一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往太原方向的车次排在第三候车区,途经中州、晋城、长治。
旁边一个穿棉袄的男人凑过来问:“兄弟,这车到晋城停不停?”
“停。”
“卧铺好买吗?”
“不清楚,你问乘务员。”
男人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东西能拿得动吗?”
“能,我多跑两趟。”
王一凡看了看那堆行李——两个编织袋,一个蛇皮袋,帆布包,还有几个塑料袋,堆起来快有半人高。
小周一个人确实够呛,他媳妇又挺着个大肚子,帮不上忙。
候车厅里人这么多,挤来挤去的,从检票口到站台还有一段路,还要下台阶,一个人搬这么多东西,来回太折腾了,不理解他们回家带这么多大包干嘛。
“周哥,别多跑两趟了,我帮你送上车。”
小周推了两下:“一凡,真不用,你送我们到车站就够麻烦的了。”
“周哥,东西这么多,你一个人搬到什么时候,再说嫂子还在这儿等着,你跑上跑下的,她一个人坐着也不放心。”
小周看了看他媳妇,又看了看那堆行李,没再推。
小周媳妇在旁边笑了笑:“一凡,那真是麻烦你了。”
王一凡让他们等一下,自己去售票窗口花了一块钱买了张站台票。
回来时,广播又响了一遍,这回念的是往西安方向的车次,途经中州、潼关、渭南。
候车厅里呼啦站起来一片人,扛着行李往检票口涌,小周站起来看了看,又坐下。
“还早,太原那趟在后面。”
王一凡看了看墙上那面大钟,快十点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周哥,我先扛两件过去,你跟嫂子慢慢来,到了检票口再等我。”
“行。”
王一凡扛起蛇皮袋,拎起一个编织袋,往检票口走。
检票口前面排了一条长队,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一个挨一个往里挪。
检票员拿着剪子,咔嚓咔嚓地剪票,硬板票上多出一个个小口子。
他把东西放在队伍旁边,小周也扛着行李带着他媳妇慢慢走过来,跟在他后面。
检票口开了,队伍开始动了,王一凡把票递过去,检票员拿剪子咔嚓一下,票上多了个口子。
过了检票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台阶,往下走,通到站台。
王一凡扛着蛇皮袋,小周拎了两个编织袋,小周媳妇提着帆布包,三个人顺着台阶往下走,台阶不算陡,但很窄,人挤人,都是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
王一凡走在前面,把蛇皮袋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编织袋,一步一步往下挪,小周在后面跟着,背上驮着一个编织袋,手里拎着另一个,嘴里喘着粗气。
“周哥,你行不行?”
“行,走你的。”
下了台阶,就是站台,站台上风大。
西站是尽头式车站,铁轨到前面就顶在一堵矮墙上,车挡那儿的铁锈色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格外显眼。
一列绿皮车停在一号站台旁边,车厢门开着,乘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票夹。
机车在那头调头,风管排气,“嗤——”一声,白汽散在冷空气里。
远处的调车场传来连挂的声音,车钩撞在一起,哐当哐当的,一阵一阵。
站台上方挂着一块LED显示屏,单色的,绿字,滚动着车次信息。
旁边一个穿棉袄的旅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确认自己那趟车的站台。
站台上人不少,都是刚检完票下来的,扛着大包小包往车厢门口挤。
王一凡找到小周那节车厢,大概判断了下座位位置,招呼着小周先带他媳妇上车。
等他们上车找到自己座位号后,王一凡这才把行李从车厢窗口塞了进去。
小周媳妇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喘了口气,拿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从窗口对王一凡感激道:
“一凡,今天要不是你,我们俩今天要好一顿折腾。”
“别客气,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周哥也是经常帮我妈搬货,我来送一下也是应该的。”
广播里又响了一声,往太原方向的车次,马上就要开了。
乘务员开始收踏板,催促站台上的人上车,王一凡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站台上,跟车厢里的两人挥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