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凡把一箱娃哈哈纯净水搬上了后备箱,把后备箱门关上,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发动车子,拐上建宁路,快过年了,这边的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都是来往玉桥、金桥的置办年货的人。
建宁路这条街,王一凡不常来,但每次路过都觉得热闹得不像话。
路两边全是批发市场,一个挨一个,金桥、玉桥、银桥,还有鑫桥,名字都带着桥字,像是商量好了的。
这一片东起中央门,西到长江大桥入城口,三四平方公里的地方,挤着多个大型批发市场,连夫子庙那边的批发市场都是小弟弟,对比新街口,也有一战之力。
车子往前挪了十几米,路就堵上了。前面一辆三轮车横在路中间,车斗里堆着几大包年货,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车把,另一个在后面帮着推,车上还挂着两串红灯笼,晃晃悠悠的。
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从车缝里挤过去,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春联,红纸黑字,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对面,金桥市场的大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扛蛇皮袋的、拎塑料袋的、推小推车的,挤成一团。
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东西从门里出来,袋子撑得鼓鼓囊囊的,里面隐约能看到干货和糖果的影子。
金桥市场是九二年开的,是金陵第一个综合性批发市场,一万五千平方米的场子,日用百货、建材窗帘、衣服鞋袜、零食干货,一应俱全。
那时候南方谈话刚吹过来,市场经济四个字刚写进文件,金桥就开了。
王一凡以前跟着杨秀琴来过一回,进了一批毛巾袜子搁小卖部卖,他跟在后面,满场子乱窜,觉得比逛夫子庙还热闹。
后来玉桥也开了,九九年,比金桥晚了几年,但档次高了一截,中央空调,铺了地砖,号称“商场化的市场”,主打服装,袜子到小家电,什么都卖,只是东西比金桥贵一点。
车子又往前挪了一段。
路边有家卖糖炒栗子的,铁锅里的沙子翻着热浪,焦甜的味儿混着柴油味和路边炸臭豆腐的油烟味,从王一凡开着的车窗往里挤。
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臭豆腐,一人手里端个塑料碗,辣油红通通的,吃得吸溜吸溜的。
旁边一个小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红纸的、金纸的、走马灯,有个老头在摊前挑了半天,拿了一个最大的红灯笼,付了钱,扛在肩上走了。
路边停着一排面包车和三轮车,搬运工扛着大包小包进进出出,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再往前是玉桥市场,比金桥看着洋气些,外墙贴着白瓷砖,一楼一溜玻璃门,卖服装的居多,门口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红的绿的黄的,花里胡哨的。
几个年轻姑娘从里面出来,每人手里拎着两三个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便宜。
王一凡开得不快,跟在一辆面包车后面慢慢往前蹭。
过了玉桥,过了鑫桥,路稍微松快了些。
直到过了城区,穿过中华门,路两边矮下来,楼房变成了两三层的老房子,沿街开着杂货铺、修车摊、小饭馆,门口挂着腊肉和香肠。
跟建宁路那边的热闹一比,这边倒像是另一个世界了。
快到家时候,远远看见自家的小卖部门口停着两辆三轮车,是一直给自己家送货的老赵和另外一个年轻人,正在卸货。
王一凡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搬着那箱水从后备箱里搬出来。
“你这孩子,家里卖水,买水回来干什么?”
杨秀琴正弯腰清点三轮车上的货,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王一凡抱着箱娃哈哈,愣了一下。
王一凡有点后悔,自己好像真是闲的,大冬天的,谁来自己家小卖店买水喝啊。
那女人后来实在拿他没办法,搬了箱水,又给包烟,才把他给送走。
“人家送的。”
“谁啊?大冬天的,给你送水?”
王一凡把水搬进店里,柳霏霏正坐在摇床前,撅着嘴,一手扶着一个摇床,眼睛盯着电视,时不时轻轻推晃一下。
看见王一凡回来,转过头给了他一个白眼,又转过头去盯着电视。
王一凡都不用想,她这又是被柳楒楒强压着开启了带娃模式,这是把对柳楒楒的怨气转嫁到自己身上来了。
把水放角落,脱掉外套,来到店外,送货的老赵核对清单。
“赵叔,你们什么时候放假啊?”
老赵从三轮车后面探出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灰扑扑的,身上那件蓝布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腊月二十八最后一天,二十九就不送了。最近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基本上完全好了,你看看,不是我吹牛逼,我现在一拳能打死一头牛?”
老赵看着王一凡挥动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别吹了,你们年轻人恢复快,但也别逞能。”
老赵说着,又弯腰从三轮车上拎下一箱货,杨秀琴拿着货单继续核对,跟着老赵一起来的年轻人一箱箱往拖车上搬。
“老赵,啤酒多了一箱,单子上是五箱,你送了六箱。”
“多了一箱?”老赵凑过来看了看单子,拍了一下脑门,“那是给菜场老李家带的,说要自己家喝,他电话里让带一箱,我忘了跟他分了。放你这儿,回头我让他来拿。”
“行。”杨秀琴在单子上打了个勾,签了字,“腊月二十八最后一天?”
“嗯,二十九就歇了。你这边货够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差不多了,过完年再说。”
杨秀琴核对完清单,把三联那张单子撕下来递给老赵,老赵收了单子,叠好放进口袋。
杨秀琴转身过来准备帮着一起卸货,看见王一凡把外套脱了,伸手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
“大冷天的,把外套脱了干什么,别再冻感冒了。”
王一凡被打得往前一趔趄,回头看了他妈一眼。
“帮你搬货啊,穿着外套不方便。”
老赵站旁边忍不住发笑,这小子,刚才还跟自己吹牛逼,说能打死一头牛呢。
王一凡也不在意,自己现在天天枸杞茶喝着,感觉浑身都是力量,你们懂个屁。
想起老赵上次帮忙自家抓小偷的事,后来那小子听说被判了,定的什么转化型抢劫,七年有期徒刑。
这小子运气不太好,要是在今年4月后发生这事的话,估计最多判个三年,他撞上严打了,被从严从重了。
“赵叔,年初那个事,派出所后来有没有给你发个见义勇为证书啊?”
“那个事啊,嘿,派出所给发了个奖状,还有五十块钱奖金。”
“就五十?”
“五十不少了,抵我两天工资了,奖状倒是挺大一张,红纸金字的,盖着派出所的章,我拿回家贴墙上了,我家小孙子高兴得很,说长大了要当警察。”
老赵一说到这话题,来了劲,和王一凡两人一边从三轮上往下搬货,一边滔滔不绝的讲着派出所给他发奖状的事,精神状态很是亢奋。
王一凡纳闷,这老头是真傻还是装傻,全程不提自己家感谢他还送了条华子呢,王志强特地骑车送到他家去的。
还有那派出所也是的,制服歹徒的主力是自己啊,怎么地也得给自己发张奖状吧,奖金要不要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