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衡沉默了两秒,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老赵那边暂时没事,你不用担心。不过老李,我确实一直劝他离开电机部,换个环境。他那个性格,在部委里待着容易出问题。我跟他说了,要么去东北找孔捷,要么去西南找你。他那边还在考虑,具体往哪儿走还没定。”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不过老李,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如果老赵真去西南,那他跟你就不好搭班子了。你别想着还跟以前一样,你当军长他当政委,两个人一个锅里搅勺子。”
“他这次要是去西南,级别上怎么着也得是个军区副司令或者副政委才够。到时候他是军区领导,你在军里,你俩搭不上班子了。”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好几天的抱怨开始往外倒:“他娘的,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你刘禹衡,原本就比我们多一颗星,现在又到了二机部部长的位置上,行政五级,孔二愣子,也不是啥文化人,跟我一样大老粗一个,竟然也跑到了军区副司令的位置上。”
“就我老李,从晋西北到东南,从东南到西南,兜兜转转,还在军长的位置上打转。老子打的仗比你们少吗?老子立的功比你们差吗?怎么就老子升不上去?”
他越说嗓门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刘禹衡听完他这一通抱怨,在电话这头哈哈大笑了两声,笑得格外痛快:“想进步还不简单?你去军事学院再进修几年,出来之后级别自然就上去了。老孔当初就是从学院出来才提的副司令,你也是当年毕业之后才去掉的那个代军长的代字,现在你重新走一遍那个流程不就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李云龙的声音猛地炸了起来:“去学院?算了吧!老子可不遭那个罪了!学习,学个屁!老子一坐在教室里就犯困,听那些老先生讲课,比听老旅长训话还难受。那几年在金陵,老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想让老子再去一回?门都没有!”
刘禹衡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逗得又笑了好几声,等李云龙骂完了,才把语气放得正经了几分:“行了,不逗你了。想进步,也不是非走学院那一条路。你就等着西南那边真打起来吧,到时候军功在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你把仗打好了,手里有实实在在的战功,进步的日子自然就不远了。”
电话那头李云龙沉默了一瞬,然后哈哈笑了两声,嗓门重新亮了起来:“这话对味!老子就等这个呢!老刘,你这话我爱听。行了行了,不跟你扯了,粮食的事你赶紧办,手续走通了给我打电话。老子这边还有一堆烂事等着处理,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随即是忙音。刘禹衡把听筒放回话机上,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半天没落下来。
挂断李云龙的电话之后,刘禹衡把听筒放回话机上,伸手拿起桌上的钢笔,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准备写个条子让办公厅的人去走物资调拨的手续。
笔尖落在纸面上,刚写了“二机部”三个字,他的手就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李云龙那边答应给粮食,是掏了自己的家底。
这批物资是李云龙从军里的正常补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攒了快两年,本来是打算万一西南边境真打起来的时候应急用的。现在为了帮自己,李云龙把这批家底掏出来了,这个人情他刘禹衡得认。
如果以二机部的名义去走手续,物资从西南军区调到二机部,那就是二机部跟西南军区之间的往来。
李云龙出了东西,二机部得了好处,中间经手的是二机部和西南军区的后勤部门。
到时候上面问起来,这批物资的去向清清楚楚,就是二机部要的,跟别人没关系。
可李云龙那边呢?他掏了自己的家底出来帮忙,最后什么也落不着,连个响都听不见。回头上面查起来,他李云龙私自攒物资的事说不定还得被追责。
可如果换一种走法呢?
刘禹衡把钢笔重新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了两下。如果这件事不走二机部的名义,而是报给科委的聂政委,由聂政委出面去协调,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西北基地的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兵都归科委和二机部共管。粮食短缺的问题,由科委出面解决也是应该的。聂政委去跟西南军区和东北军区协调物资,名正言顺,谁也不会有二话。
这样一来,李云龙和孔捷的人情就记在了科委头上。科委那些研究所和科学家们欠了李云龙和孔捷的人情,以后李云龙在西南那边有什么需要科研单位配合的事,科委那边多少得给几分面子。
李云龙在西南干的是边防,将来真打起来,少不得要跟各种技术部门打交道,通讯、侦察、装备、后勤,哪一样都离不开科研单位的配合。有了科委的人情在,李云龙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而且物资经科委的手调拨,李云龙私自攒家底的事就被掩盖在正常的物资调配流程里了。上面查起来,看到的是科委向西南军区调拨物资支援西北基地建设,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来。李云龙那边也不用担心被追责。
想通了这些,刘禹衡立刻站起身来。他把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拿起衣帽钩上的外套穿好,推门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小魏正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见他出门,侧身让了让。
“刘部长,您要出去?”
“去军委一趟,有人来找我就说我不在。”刘禹衡丢下一句话,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出了办公楼,弯腰钻进停在门口的伏尔加,对司机说了一声:“去军委。”
车子发动,驶出二机部大院,汇入了午后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车子在军委大院门口停下来。哨兵验过证件后放行,伏尔加在院里拐了两道弯,在一栋灰砖楼前停稳。刘禹衡推开车门下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进楼门,沿着走廊上了二楼。
聂政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靠里的位置,门虚掩着,刘禹衡走到门口,抬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沉稳而洪亮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