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往东走。
荒原上的枯草被风刮得哗哗直响。走了大半天,身后传来脚步声,每踩一步,地面都晃一下,是秦无道跟上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三丈远,谁都没说话。秦无道攥着两块蛋壳碎片,金色的光从指缝漏出来,掉在地上,石板都碎了。林渊攥着右拳,四种光在拳骨里转,蛋在丹田里跳,紫月也在蛋里跳,节奏一模一样。
走到黄昏,秦无道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歇一会儿。”
林渊停住脚:“你胸口那个洞。”
“还没好。”秦无道睁眼低头看胸口,那里三种光搅成漩涡还没停,“紫光渗进心脏了,长不上。”
“咬得够狠,你才肯老实。”
“我老实?”秦无道笑了,“我陪你去倒悬山封山,还给你兜底,你还嫌我不老实?”
“你兜底——到底是兜我,还是兜你自己啊。”
“都兜。你封了山,我的计划落空,三百年的修为都白费了,我就剩两块碎片。我兜你,其实就是兜我自己。”
“那你恨我?”
“恨啊。”他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暮色里亮得很,“恨归恨,账归账,人情我记着,两样都忘不了。”
林渊转过身,继续往东走。秦无道站起来,跟了上去。
天没亮就起了大雾。
雾太浓了,浓到三丈外的东西都看不见。林渊攥紧右拳,四种光在拳骨上炸开,照出前面三尺的路。秦无道跟在后面,金色的光照出后面三尺。两人的光加起来也就六尺,再远就全是雾。雾里有东西在爬,在叫,还磨着牙。
“东荒的东西都醒了。”秦无道说,“林霄破山出来,邪物的气息渗遍了东荒,妖兽都疯了。”
“咬得过吗。”
“咬不过你啊。你有四种道,外加紫月,还有那颗蛋呢。”
雾里飘出来一道影子,矮矮宽宽的,像一堵墙。林渊一拳砸过去,紫光炸开,直接砸穿了影子胸口,影子一下子塌成漩涡,啥都没剩下。
“就是傀儡残渣。昨天打碎的十二个傀儡,残渣散在东荒,每一块都能再分裂成三到五个小傀儡,闻到蛋的味道就扑过来。”
秦无道往前踏了一步,金色的光在拳骨上炸开,一下子照亮了前面十丈远:“我来挡,你往前走别停,人情总得还。”
他一拳砸进雾里,砸穿第一个残渣的胸口。第二个残渣扑上来,秦无道一拳接一拳,金光在雾里炸成一片。林渊往前走,没回头。背后传来拳头砸碎残渣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沉得地面都跟着抖。走了五十步,声音停了,秦无道跟上来了,胸口那个洞还在,三种光的漩涡还在里面搅个不停。
“挡了多少。”
“十二个都挡完了,剩下的小残渣不敢靠近了。往前走吧,今天就能到东荒尽头。”
天亮了。
荒原走到头了,前面就是悬崖。悬崖下面是黑海,海水黑得看不见底。海对面,一座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山底朝天,山尖朝地,倒着插在海面上。山底上长着树,树也是倒着长的,树根朝天,树叶朝下。山尖插进黑海里,海水绕着山尖打转,转成了大漩涡。
这就是倒悬山。
林渊站在悬崖边上,看着那座山。风从黑海上吹过来,冷得要命,压在胸口上,压得丹田里的蛋都跳了起来。
“山在海对面,怎么过去啊?”林渊说。
“走过去啊。”秦无道站在他身侧,“倒悬山本来就是蛋的力量凝出来的。蛋在你体内,山听你的。逼退海水,打开通道,就能走到山脚下。山脚下有扇门,门是蛋壳做的。开了门,山门吞掉林霄,吞掉邪物,山封住,你走出去——蛋碎,紫月散,透明光就没了。”
“透明光没了——”
“四种道就变三种。焚天火种,吞噬之道,不死凡体。够你活,够你打,够你走到诸天了。”
“诸天是什么啊?”
“就是道祖议会。九个道祖,九座山,九条命。九座山围着一颗蛋,那颗蛋就是诸天的中心。你吞了蛋,蛋归你,诸天也归你。站在九座山中间,吞掉蛋,吞掉九个道祖,吞掉九座山——你就是诸天的主人了。”
“成了主人——然后呢。”
“然后的事我管不了。”秦无道笑了,“三百年了,我就只管到倒悬山这一步。再往后,就是你的路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夜凝霜来了。
她走了一夜一天,衣服上沾着枯草碎渣,脸上一点疲倦都没有。她走到悬崖边上,站在林渊另一侧。
“山门开了吗。”
“还没。我在等你。”林渊攥紧右拳说。
“等我做什么。”
“等你说一句——别死。”
夜凝霜转头看他。晨光照在她脸上,嘴角动了动,往上扬,扬到一半停住了。
“你怕我死。”
“怕。”
“怕——你还去封山。封了山,蛋碎,紫月散,透明光没。你没了透明光,打不过秦无道,打不过诸天,就算活下来——也是活着受罪。”
“活着受罪,也比死了强。”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林渊攥紧右拳,“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受罪的机会。”
夜凝霜看着他,看了很久。嘴角扬成一个完整的弧度,在脸上停了一息,又落下去。
“好。我不死。”
“说话算话。”
“算话。”
林渊转过身,面对着黑海,面对着倒悬山。攥紧右拳,四种光在拳骨上炸开,紫色的火在拳骨上烧起来。
一拳砸向黑海。
紫光炸开,蛋壳上十二道黑色光也同时炸开,全都砸进黑海。海水被劈成两半,往两边退,退出一条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从悬崖边一直通到山脚下。两边海水翻涌,被蛋的力量挡住,一滴都进不来。
“通道开了。走过去吧。”
林渊踏进通道里,海水在两边翻涌,蛋在丹田里跳,紫月在蛋里跳,通道一直往前延伸到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道门。门是蛋壳做的,黑色的蛋壳,蛋壳上刻着和林渊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符文。门很矮,只到胸口,只有一道裂缝——和蛋壳上那道裂缝一模一样。
林渊站在门前,伸出手按在门上。掌心贴着蛋壳,蛋壳上的符文在跳,和丹田里那颗蛋跳的节奏一样。掌心烫得厉害,但他没缩手,按住那道裂缝,按住裂缝里往外渗的黑雾。
黑雾特别冷,冷得整条右臂都发麻。冷到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很沉很慢,像一座山在呼吸。
“是邪物。”秦无道站在通道里,没往前走,“邪物的本体,就在倒悬山里。你打开门,邪物会冲出来。林霄在外面接住,吞掉邪物,倒悬山吞掉林霄,山就封住了。”
“林霄在哪。”
“在通道外面。”夜凝霜站在通道入口,背对着黑海,“他来了。”
通道外,海面上,一个人正走过来。穿着破烂的白袍,袍子上全是黑色的污渍。海水在他脚下结成冰,每踏一步,冰就碎成千万片,然后又重新结成冰。他走到通道入口,停下来,黑色的眼睛看着那道门。
“妹。”林霄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磨石头,“你来了。”
“来了。”林渊没回头,手还按在门上,“你来送死。”
“三百年的账,该算了。”
林渊五指张开,按住裂缝,用力往两边推。
门开了。
黑雾从门里涌出来,猛得像一座山往这边倒。黑雾里有东西在冲,在撞,在嚎叫——沉沉的声音,从倒悬山最深处传出来,塞满了整个通道,塞满了整个黑海。
林霄踏进门里,踏进黑雾里。黑雾裹住他。他张开嘴,嘴里吐出一道金色的光——就是吞了秦无道那块碎片的光。金光在黑雾里烧,烧得黑雾往后退,往回缩,一点点被吞掉。
“吞完了——”林霄的声音从黑雾里传出来,还混着邪物的声音,两种声音搅在一起,“三百年的账,算清了。”
黑雾收缩,缩成一团,缩进林霄体内。林霄站在门里,身体在膨胀,撑住整道门,撑得蛋壳门都裂开了。他整个人往里倒,倒进倒悬山里,倒进山心深处。
山门关了。
蛋壳门合拢,裂缝愈合,符文暗下去,黑雾也断了。通道里的海水往门这边涌,门关了,山封了,林霄也封在里面了。
林渊收回手。掌心上,蛋壳的符文印在皮肤里,很烫。蛋在丹田里跳,跳得很急——蛋壳碎了。
蛋壳从顶端碎到底部,碎成千万片,碎片化成黑色的光,从丹田里涌出来,灌满经脉,灌满骨骼,灌满拳骨,然后就散了。
丹田里空了。只剩三种道——焚天火种,吞噬之道,不死凡体。比之前弱了一半。
蛋碎了。紫月散了。透明光没了。
“封了。”秦无道站在通道里,“山封了,邪物封了,林霄封了。你替我干成了活。”
“替你干成了活。”
“我恨你。”秦无道转头看他,“但你封了山,我三百年的计划成了。成了,我该谢你。谢你,恨你。两样都记着。”
“记着就好。”林渊攥紧右拳,三种光在拳骨上炸开,“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
“欠着。”秦无道笑了,“人情我会还,什么时候还,我说了算。”
夜凝霜走到通道里,站在林渊身侧。
“走吧。”
“走哪。”
“往诸天去。”她往前踏了一步,踏出通道,踩在海面上,“九座山,九个道祖,九条命。蛋没了,但蛋的力量还在你体内。三种道加蛋的残渣,够你走到诸天,够你成为诸天的主人。”
“成为主人——然后呢。”
她转头看他,嘴角往上扬,在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我带你去看我哥。他封在山里,山是你的,你开门,他就能出来。”
“那邪物也出来了。”
“不会。邪物被林霄吞了,林霄被封在山里。山是你的,你开门放林霄出来,邪物留在山里就行。”
门关了,山封了,邪物封了,林霄封了。
“走。”
两人往海面上走。海水在脚下结成冰,每踏一步,冰就碎成千万片。秦无道跟在后面,隔着三丈,金色的光从他身上渗出来,照着前面三尺的路。
三人往东走。往诸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