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夜里落了场小雪。
沈满仓把满记账房的后门闩上,从夹壁暗格里搬出一只不起眼的旧木箱。箱盖一开,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二百两挂零,是他这一年攒下的家底,也是他“烂算盘“这三个字的分量。
小林太郎拜年那番话,让他心里不踏实。佐藤人在东京,还惦记着亨达的账、惦记着谁替亨达还债——她走前布的线,一条比一条深。自己这笔金条若还搁在账房的夹壁里,等佐藤正月十五回来翻账,就是现成的赃。
“韩二刀。“沈满仓压低声音,“把车备好,货挪窝。“
韩二刀应了一声,不多时,一辆蒙着油布的板车从满记账房后巷转出来。车上堆着两口箱子,一沉一轻,在雪地里吱吱呀呀往码头方向去。车到半路,韩二刀忽然勒住牲口,低声道:“沈爷,后头有人跟。“
沈满仓从车帘缝里望出去,雪地里果然有两道黑影,不远不近地缀着。他冷笑一声——小林太郎的人,果然没闲着。他让韩二刀照旧往码头货栈赶,到了货栈,两人把车上那口沉箱抬进后院,故意搬得哐哐响,又让于三娘的人连夜装船,船往海河口去了。
“鱼饵撒出去了。“沈满仓擦了把汗,压低声音道,“真货呢?“
韩二刀会意,从车底抽出一只扁平的黑漆匣子,掂了掂,递给他:“按您的吩咐,真货没上车——从后巷翻墙走的,走房顶过了三条街,搁在货栈柴堆底下的暗格里了。“
沈满仓接过匣子,掂了掂分量,又蹲下身,就着货栈门缝漏出的一点灯光,打开匣盖。金条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火耗戳子都在,成色看着也对。他松了口气,正要合上匣盖,忽然觉得不对——他伸手捻起最上头那根金条,在手里掂了掂。
轻了。这根金条,比它该有的分量,轻了约莫二钱。
沈满仓心头一沉。他把那根金条凑到灯下细看——戳记成色都对,可对着光一斜,条身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锉过的痕迹,颜色比别处浅。有人把金条锉薄了一层,又用模具重冲了戳子,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爷,“韩二刀也凑过来,脸色变了,“这金条……被人动过?“
沈满仓没答话。他飞快地把匣子里的金条一根根掂过去,二百两挂零,只有这一根分量不对——其余的都完好。也就是说,动这根金条的人,不是为了偷——要是偷,何必只锉二钱?这像是……取样。
“韩二刀,“沈满仓沉声道,“这批金条,你经手过几回?“
“就今儿一回。“韩二刀斩钉截铁,“从您账房搬出来,一路没离过我的手。“
沈满仓点了点头。韩二刀靠得住。那这根金条被动过手脚,只可能是更早——金条还没到他手里的时候。他闭上眼,把这批金条的来路飞快地捋了一遍:头一笔,仁记查封时漏记的外币,经黄三爷走三道手换的金条;第二笔,码头仓单那批货换来的。中间经手的人,黄三爷、万通银号……
次日一早,沈满仓把黄三爷叫到满记账房。黄三爷一进门就拱手拜年,满脸堆笑:“沈爷,新年大吉!您找我有事?“
“黄爷坐。“沈满仓给他倒了碗茶,像是闲话家常,“年前那批外币换金,走的是万通银号的路子?“
“是。“黄三爷道,“万通是老字号,火耗公道,戳子也正。“
“万通的掌柜,跟你交情深?“
“还行,老主顾了。“黄三爷笑道,“沈爷放心,他那嘴严实得很。“
沈满仓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碗,忽然凝神向黄三爷头顶望去——黄三爷平日里头上那点小九九,无非是想着多抽几成佣金,今日却浮着一行虚虚实实的小字:【瞒:年前换金那回,万通掌柜私底下跟我说,佐藤小姐的账房来问过那批金条的成色、戳号——他随口说了,我也没往心里去,想着换都换完了,出不了岔子。这话,我没敢跟沈爷提。】小字一晃而散。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一顿:佐藤的账房,在他换金的时候就问过戳号!那不是问,是记——佐藤早在他换金那一步,就把他的金条戳号记进了她的账本。
“黄爷,“沈满仓放下茶碗,笑道,“年前换金那阵子,万通掌柜可曾跟你提过,有旁人来问过那批货?“
黄三爷脸色一僵,眼神躲了躲:“这个……倒是没有。“
沈满仓也不戳破,只慢悠悠道:“黄爷,你我打交道不是一日两日了。有句话我撂这儿:往后我经手的货,谁要是问起成色戳号,你只管说'不知道'。旁的——我不多问,你也别瞒我。瞒我的,我早晚查得出来。“
黄三爷额上见了汗,连声应了,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讪讪地告退出去。
沈满仓独坐账房,把那根被锉过的金条又摸出来,对着天光细看。锉过的地方,隐隐透出一圈旧痕——那旧痕弯弯绕绕,依稀是个“正“字。正金银行的库房戳,是圈着“正金“二字的椭圆印;锉平之后,只残下半笔“正“字的头。
佐藤的人动过他的金条,用正金库房的金条,换了他一根。为什么?他拧着眉头想了一夜,天亮时,忽然想通了——佐藤手里攥着一本“数字样本“,是她经手过的每一笔账的样本。她若被查出私动正金库房三百两,就可以说:那三百两金条,不是我的,是我替沈满仓——联查分所沈会计——过的账。她的数字样本里,早就有他沈满仓的金条戳号,铁证如山。
她不是要防他。她是要把他,做成她“账外之账“的户头。查出来,是沈满仓的罪;查不出来,是她的利。横竖,她都立于不败之地。
“好一个佐藤美代。“沈满仓捏着那根金条,忽然笑了。他起身,把金条锁进暗格,又取出那张“河下所藏,票分两半“的半页清单,看了半晌,低声道:“你要把我做成你的户头,那我就先把你的户头——做成我的账。“
他搁下清单,披衣出门。雪后初晴,估衣街上已经有了开市的动静,年关里讨债的、躲债的,都趁着正月这口热气走动起来。沈满仓拐进一条背巷,敲开一户不起眼的院门——开门的是个戴毡帽的老头,见了沈满仓,也不说话,只侧身让他进去。
“常爷,“沈满仓进了屋,才压低声音道,“我要查一桩旧账——民国二十四年,义和当经手的'河下所藏',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您给义和当做了三十年的账房,民国二十四年那会儿,正是您在柜上。这账,只有您理得清。“
老头摘下毡帽,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浑浊的眼睛却亮了一亮:“沈会计,你查那笔账?那笔账……可牵着一船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