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离喉结半寸。陆临渊没有躲。谢听雪的手在抖,他看得出那不是持剑时的抖法。那不是持剑时会有的抖法。她右臂刚被赤曜帝震伤,虎口裂着,五指却在拼命往回收。剑身一寸寸往前,手腕又一寸寸往后扯,像有两个人在争同一只手。
陆临渊抬起两根手指,夹住剑脊。
“听得见吗?”
谢听雪没睁眼。剑又进了半分。陆照在旁边低声道:“黑线借的是她的法相种。你强压,会伤她根。”
“那怎么断?”
“等她自己醒。”
“多久?”
“你喉咙够硬的话,可以多等一会儿。”
陆临渊看了他一眼。
“你笑话越来越像我了。”
“晦气。”
谢听雪的指节忽然发白。她嘴唇动了一下。
“滚。”
这回是她自己的声音。陆临渊没听清:“什么?”
“我让它滚。”谢听雪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剑尖猛地偏开。噗的一声扎进井沿。谢听雪睁眼,只醒了一瞬。她先看见陆临渊脖子上那道细红线,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
“我干的?”
“差一点。”
“下次躲。”
“下次你先醒。”
“陆临渊。”
“嗯。”
“我现在没力气打你,不代表以后没有。”
说完她又昏过去。陆临渊把剑从井沿拔出来,放到她够不着的地方。头顶忽然传来轰鸣。赤曜帝被斩断一臂,黑日里的寿线也跟着断了三成。原本被帝冠分向九城的火失去管束,像倒翻的熔河,从天上一条条垂下来。每条火里都有声音。哭声,骂声,喘气声。
有人临死前还在问水税交没交。有人喊了十几遍孩子的小名。火河最快的一股已经落到赤沙城上空。陆临渊抬头看了两息。金府打开。楚玄微正从沙坡下来,看见这一幕,抬腿就是一脚。陆临渊被踹得往前跄了两步。
“你做什么?”
“我先问你。”楚玄微把酒葫芦别回腰后,“你准备吞多少?”
“先接住压城这一波。”
“别跟我说账房话。”
“能吞多少吞多少。”
楚玄微抬腿又要踹。陆临渊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让。
“师父,讲道理。”
“我这辈子最烦跟你这种人讲道理。”楚玄微指着天,脸上的吊儿郎当终于没了,“你有一座金府,那上面是九城几十年的烂账。你把自己当什么?空仓?还是你爹当年真给你起名叫陆填坑?”
陆临渊没笑。楚玄微声音低了些:“有些东西能替人扛一段,不能替人活完。这个道理你刚在镜朝教完别人,别轮到自己就装忘。”火河已经压到城墙。没时间继续吵。陆临渊还是开了府。无顶金府九门齐开。第一道寿火被硬生生扯进去。轰!金府地砖当场裂了一排。
火没有立刻烧人。先滚出一只木碗。碗沿缺了一角。阿蛮看见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娘的。”
第二团火落进府里,是一双磨坏的草鞋。第三团是一截蓝布。第四团里只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等雨下来,我就——”
后面没有了。陆临渊胸口骤然发闷。寿火里面全是被烧掉的人生碎片。姜小禾没有跟着喊“寿火”。她把从火里掉出来的木碗、草鞋、蓝布一件件摆开,给每件东西旁边留一盏小灯。
“这不是火。”她对顾长庚说。
顾长庚正拿炭条在断墙上划九城火势,头也不抬:“我知道。”
“你刚才还写‘火一、火二’。”
顾长庚手停住,把那两行擦掉,改成“赤井旧寿”“枯柳旧寿”。他的字横平竖直,连墙都快塌了,九个城名还是排得像军册。
“这样?”
姜小禾点头:“这样他们像人一点。”顾长庚没说什么,只把剩下七行也改了。他越吞,听得越多。几万人一起往金府里挤。有人求他救,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有人一遍遍问为什么自己的十年会被算成别人半瓢水。陆临渊鼻血流下来。他没擦。
第二道火河又到。金府第二层的镜面开始发红。陆照站在里面,脸色也变了。
“关门。”
“还没接完。”
“你接不完。”
“城里的人也接不住。”
“所以你就接?”
陆临渊没回。他又往前一步。这一步落下,右臂皮肤直接裂开。金色血从指缝往下滴,滴在沙上,沙粒都烧出玻璃光。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影。陆守石。穿着寒江矿场那件旧短褂,袖口补了两块不一样颜色的布。
“小渊。”
陆临渊动作停了一下。
“别吞了。”
这声音和黑日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你小时候怕打雷,非说自己不怕,后来钻我被窝把我踹下床。你娘——”
陆临渊猛地抬头。
“我娘叫什么?”
假影没说下去。只笑。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陆临渊把第三道府门关上。假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第四道。第五道。直到只剩最外一扇。陆守石的影子被门缝切成一线。金府更深处,却又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不是你爹。”
和陆守石一样。
“只是你想让他这样劝你。”
陆临渊没去找。他把最后一扇门也关到只剩一尺。
“顾长庚!”
雷光从城墙上应了一声。
“把火分开。”
“怎么分?”
“按城。”
顾长庚没再问。九枚雷钉飞上天空,沿烬朝原有水脉扎进九个方向。火河被雷线切成九股,每一股都重新指向本来被抽寿的地方。姜小禾带着战灯赶来。
“然后呢?”
陆临渊抹掉鼻血。
“让他们自己先救一处。”
这话传到九城,立刻吵翻。赤井城要先保井。医棚的人不同意,抬着伤者堵到水路前。枯柳镇粮仓已经起火,守仓的说粮没了,明天全镇都要饿;火巷百姓却骂他们只管明天,不管今晚还睡在屋里的人。没有谁说得全错,也没有时间让所有人慢慢想。
钱掌柜看九城吵成一团,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蹲在水缸旁,把仅剩的十二只空桶排成两列。
“听我一句。”
旁边没人理。他一脚踹翻最前面的破桶,哐当一声总算把人声压下半截。
“你们爱吵先救井还是先救粮,我不懂大道理。我只做买卖:先救今夜不救就会死的人,再保明天不保会饿死的东西。剩下的,谁自己的铺谁自己守。”
有人骂他算盘精。钱掌柜把袖子上还沾着血的布条往前一亮:“对,我算盘精。所以我知道死人不付账。你们要吵,先活过今晚再欠我钱。”这套话不漂亮,倒真让几个人闭了嘴。裴无昼最擅长的正是这个。第三城争到最凶时,一支火箭从天外射下来,正落在人群中央。
箭还没炸,谢听雪的剑先到了。她人仍靠在药棚柱边,脸色白得吓人,右手几乎抬不起来,只用左手并指。听雪剑从百丈外横切火箭。箭断成两截。一截扎进井边,一截钉上城墙。她睁着眼。没看陆临渊。先看自己的剑。确定它没有失控,才低声骂了一句。
“真烦。”
陆临渊走过去。
“醒了?”
“你脖子怎么还在?”
“命硬。”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她想站,腿一软。陆临渊伸手扶了一下。谢听雪没甩开,只把重量停在他手臂上两息,又自己站稳。
“黑线还在。”
“知道。”
“下次我真动手——”
“我躲。”
谢听雪看他。
“这回记得挺快。”
“你刚才说了两遍。”
两人说话间,九城的选择终于陆续传回来。不整齐。赤井先护井,留两支救火队护医棚。枯柳先开粮仓,把能搬的粮分到三处,再放弃旧仓。最小的盐湾什么都没选。他们先撤人。陆临渊没有改任何一个结果。只负责把火路接过去。一道、两道、七道。
最后九股寿火都找到各自出口。
黑日一下暗了大半。
远处的赤曜帝站在断臂火海里,望着下面九座各自亮灭的城。很久没动。他头顶帝冠却还在发光。每一根冠旒后面都连着烬朝旧律。裴无昼的声音从太阳背后传来。
“陛下。”
“只要重新收束九城,黑日还能回来。”
赤曜帝抬手摸向帝冠。不是扶正。五指扣住冠根。谢听雪抬头。
“他要做什么?”
陆临渊看见帝冠下已经裂开的头骨。
“把太阳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