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整个京城众所周知的事实。
陆令仪的挑中,又怎么会是巧合?
分明是有意而为!
而谢惟危,为博心上人一笑,明知陆家与她有着血海家仇,却还是纵容应允,让这一群仇人住进她昔日的家中……
就仿佛只要陆令仪能展颜,甄珠的一切,都可以拿来碾碎牺牲。
二夫人一干人听闻这话,纷纷诧异地望过来。
甄珠尚且怀着身孕。
谢惟危做出这等事,实在不妥。
就不怕将人激得动了胎气,生出什么变故?
可他既然敢这么做,分明是毫不在意。
偏偏还选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同在甄珠满心欢喜之时,猝不及防捅来一刀,是致命的重击!
镇远侯府宅院的一砖一瓦,都盛着她的少年时光,处处都留存着珍贵的回忆,往后却要由仇家踏进居住。
甄珠只要一想到这儿,心口便疼得好像如同被撕裂般在流着血。
可,她也看得出来,三夫人特意当众捅破这件事,就是存心往她的伤口上撒盐的,要逼她失态,看她的狼狈。
她死死掐紧了指尖,指甲几乎都嵌进了肉里,面上想要强撑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却根本维持不住。
三夫人瞥见主位上甄珠发白的脸色,心里面这才算是舒坦了几分,又故意拔高声调开口。
“哎呀,我记得那宅子原是珠珠你从前的家吧?惟危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说罢,她又假惺惺添了句讥讽。
“要不,你去找老太太评评理?”
反正甄珠素来最爱寻老太太做主,不是吗。
可惜的是,近来谢老太君身子不爽利,这事也无法能给她帮得上忙。
碧云见状,生怕甄珠会就此动了胎气,连忙从桌旁走上前来插话。
“时辰不早,我家主子该服用安胎药了,晚上还要去参加宫宴呢。”
三夫人好不容易戳到了甄珠的痛处,哪里舍得就这样轻易放弃了,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二夫人等人却已经起身告辞。
众人陆续散去,三夫人倒还真不好独自留下纠缠,只得悻悻离去。
兰苑重归往日的冷清。
明儿个就能掏出那份和离懿旨,与谢惟危切断这层夫妻关系。
没想到临了,却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甄珠的脑袋到现下还嗡嗡的。
碧云顿了下,主动出声说道。
“少夫人,要不然奴婢去请世子爷过来,你们坐下来好好商谈一下这件事,看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甄珠坐在圈椅上,脸色分外难看,听到这话后,自嘲回复。
“商谈,有用吗?”
谢惟危对她的薄情,早就到了不加以掩饰的地步,上回她当众都给他跪下来了,也未能换得谢惟危的一丝心软。
如今,又怎么可能会松口?
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镇远侯府被仇人入住,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宅子给谁住都无妨,唯独不能是陆家。
碧云闻言,一时默然。
她的心里面也清楚,就算去请世子爷前来,劝他回心转意的希望也微乎其微。
这漫天风雨,终究要少夫人一人独扛。
甄珠指望不上任何人。
甄珠阖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片刻思忖之后缓缓开口。
“你去打探两件事。其一,那宅子是否已经交到陆令仪手中;其二,如今掌管罪臣旧宅交割处置的官员是谁。”
碧云敛衽应下。
不多时,她便带回消息。
“少夫人,如今此事由禹王掌管。听闻是禹王将这座宅子售与世子爷,只是过户手续尚未办妥。”
换言之,甄珠尚有一线争夺之机。
禹王乃是当今第十皇子,年纪轻轻便得封王爵,户部田土籍产归他辖管,兼领市舶司,掌沿海互市贸易。
这般皇亲权贵,必会出现在今夜的宫宴。
想到这儿,甄珠便不再犹豫,就此站了起来,让碧云来帮自己梳妆。
天刚擦黑的时候,便乘坐马车出了门。
此刻的天色将暗不暗的,是墨晕开的深蓝色,弯月高悬在了夜空当中,远远的就在皇宫门口看到了季淮安沈昭昭他们。
季家乃是京中老牌勋贵,自有资格赴这场宫宴。
在甄珠从皇后手中求得和离懿旨的那日,季淮安就从狱中出来了,小别胜新婚,这对小夫妻如今分外的腻歪,颇有些难舍难分的架势。
在下了马车之后,几人便就此会和到了一块。
甄珠刚和他们打了一声招呼,便发觉沈昭昭一直在盯着自己,季淮安也就此看了过来。
她今儿个为了来着宫宴见人,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穿了身缎面的藕粉色衣裳,如今被这二人如此围观,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还是说,自己这样穿很奇怪?
正想要开口问怎么了,对面的沈昭昭就先开口了。
“珠珠,你是不是瘦了啊?”
季淮安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甄珠是变了。
“甄娘子的下巴好像比之前尖了许多,整个人看起来没之前那么油腻了,变得清爽了许多。”
甄珠,“……”
她真的是谢谢他啊。
不过今日更衣的时候,的确是发觉到了又清减了许多。
除了孕肚没变化之外,四肢明显纤细了些,以前许多穿起来紧绷的衣裳,都变得刚刚合适了起来。
“方才见你们两个盯着我瞧,我还当今儿个的这一身有装嫩的嫌疑呢。”
整个人如吹气球般胖了之后,她便喜欢穿起了沉暗色调的衣裳,傍晚那会若不是碧荷再三举荐,是根本不会碰这个藕粉色。
“怎么可能,你本来年纪也不大好吧。”
沈昭昭闻言,立刻挽住她的臂弯,一边朝着宫道内走去,一边笑着反驳。
“你素来肤色莹白,如今四肢又清瘦几分,衬上这藕粉衣衫,活脱脱一枚软乎乎的团子,我都忍不住想捏一捏你的脸呢。”
季淮安站在沈昭昭的旁侧,与她们并肩走着。
“甄娘子,明儿个你是不是就可以同谢惟危和离了?”
前两天,甄珠就将懿旨的消息传给了他们。
她轻嗯了一声。
甄珠终于能得偿所愿,沈昭昭先激动兴奋了起来。
“明儿个晚上,正好小叔也到京城了,咱们将这好消息告诉给他老人家,到京城的酒楼里面摆上几桌,再放几串鞭炮来庆祝这事!”
甄珠没有拒绝,转而先问起了另一件事。
“你们和禹王的关系怎么样?”
季淮安回道,“算是识得,但关系一般,怎么了,你想结识此人?”
甄珠轻嗯了一声。
“我有事想要求他帮忙,还想你给我引荐一下。”
如今她的手中并不缺银钱,如今镇远侯府还没有到陆令仪的手中,故而她想要从中截胡,将自己从前的家给买回来。
这也是目前为止,甄珠唯一可以想到的法子了。
季淮安与沈昭昭虽然不知道甄珠这是要干什么,但有着这么深厚的交情在,当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举行宴会的地方在明华宫。
在太监的指引下,他们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华灯初上,富丽堂皇的宫殿,与柔和的光晕相交在一块,入目望去全是抵达的朝臣与官眷们。
甄珠因在宝章阁发生的事,如今在此也算是个名人了,在踏入的那刹,有不少人就此看了过来,投来了各异的目光。
似是没有想到,大名鼎鼎季阁老的徒弟,居然会是这么一个怀着身孕,臃肿不堪,只有丁点姿色的妇人。
白宗言早早来了,与人正在说话交谈,在听到有人议论甄珠来了后,眼中泛起了毫不加掩饰的憎恶。
每位朝臣都是可以带家眷过来的,但他觉得谢惟危是不可能会邀请甄珠的。
而这肥婆,不老实在家待着养胎,却贸然跑到了此地来……
她这是想借着是季阁老徒弟,完成续笔一事出风头?
还是说,是独守空房太久,出来招蜂引蝶了?
真是丑人多作怪!
他顺着众人的目光,一同朝着殿宇中央望去。
接着便诧异发觉,今儿个的甄珠,不似自己想象中的普通不起眼。
璀璨明亮在不远处妇人的身上晕染开,整个人泛着一层柔和的暖光,发髻高高梳了起来,点缀着简单的绢花。
她的肤色极白,略施粉黛,就将五官的优势给放大了出来,可从中看到先前的明艳风采。
最为瞩目的,还是甄珠的眼睛。
不再似从前那般灰蒙无光,一双眸子清亮圆亮,恰似波斯猫漂亮的圆瞳。
明明甄珠还是那个甄珠,身上的气质却是和往日大不相同。
如今的她,有着历尽风霜,又将为入母的安宁舒韵,自带圣洁光华的感觉……
白宗言愣了一下,接着不屑地说道。
“这上妆打扮还真的是个神奇的东西,这肥婆都看起来像个人了。”
如今的甄珠,虽然比之前好看了点,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压根和惊艳沾不上边。
在他的心中,是连给陆令仪提鞋都不配!
一旁的谢峥听到了他的话,不悦地蹙紧了眉头。
他觉得如今的甄珠,正在凭靠着自己一点点变得优秀,这个样子的她,比之前还要分外有魅力……
同在宫宴另一头的禹王,也注意到了甄珠。
他只觉这妇人分外眼熟,好像近日来在哪里见过,具体要说在哪里,一时之间还真的是有些记不起来。
禹王身侧的好友盛泽见此,笑着提醒说。
“这女人就是季阁老的徒弟,你忘了,咱们之前在翰林院门口见过的,她当时和秦将军在一块呢……”
这样一提,禹王倒是有了点印象,轻勾了下唇。
“原来是她啊……”
禹王,便是那日的紫衣男子。
而盛泽,是与他那日说话的男子。
因而有着甄珠带着秦祁渊针对陆令仪的负面印象在前,故而对她没有任何的好感在。
正想要移开目光,就发觉到禹王,一直在盯着甄珠的那处,顿时愣了一下,戏谑地问道。
“怎么,你该不会对那妇人有意思吧?”
禹王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她今儿个突然换了一身打扮,叫本王觉得,很像是一个人……”
他找了许久的人。
“什么人?”
盛泽不解地问道。
禹王没有道明,目光却在甄珠的身上多流连了会。
此刻帝后还没有到,宫宴还没有正式开始,殿内的一众人都未落座于席间,在各处寒暄着。
沈昭昭很快锁定了目标,“珠珠,快看,禹王在那儿。”
甄珠在不远处偏右的位置,注意到了那容貌气质出众的二人。
禹王生的一副妖娆风流的艳相,眉峰偏细,眼尾向上斜挑,似墨笔刻意勾描,抬眼便自带妖冶风华。
就像淬了光的红刃,美艳,又带着威压迫人的锋芒。
而他身侧的那位,容貌略微逊色于禹王,却在衣饰上格外讲究。
一袭江南织造的织锦长袍,配赤金镶宝玉带,腰间悬鸽血红玉佩,整个人气宇轩昂。
此人就算不是王孙贵族,那也必定是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
见甄珠有所困惑,季淮安就在一侧解释说道。
“那人名为盛泽,是京城中有名的皇商,家财万贯,人脉极广,名下涉猎着许多的生意,人称一声盛少,与禹王是拜把子兄弟。”
他们几人的资产全加在一起,在盛泽的眼中都不够看的。
“珠珠,你不是想要结识禹王吗,趁着这会儿宫宴还没有开始,我们过去打个招呼试试!”沈昭昭提议说。
甄珠并无异议,同好友一道抬步,往二人跟前走去。
她先主动问候一声。
“见过禹王殿下,盛少。”
禹王与盛泽皆是一怔。
之前他们曾送古书画至宝章阁修缮,一来二去便与季淮安相熟。
季淮安见状,当即向二人引荐。
“这位是我小叔的徒弟,我们宝章阁的司鉴,甄娘子,上回禹王殿下不是还想请教古书画相关的学问?恰好她便是此中行家,殿下有疑问,尽可向她问询。”
盛泽不感兴趣,连眼风都没扫去一个。
倒是禹王,似是对甄珠生出了几分兴致,眼中一沉,含笑开口相询。
“甄娘子瞧着年轻,却身怀如此厉害的本事,不知今年年岁几何了?”